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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父母,爱情 -- 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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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园 父母,爱情

    早上母亲发我一条微信:

    “今凌晨我梦见与老头坐在长凳上合照,醒来还记得梦境,如同桌面黑白合照境况同。虽多次梦见过,这次记得最清。他选择这日期与我合照,是否意味着接我去?我乐意。”

    今天是父母当年在湖北钟祥军垦农场结婚纪念日。父亲去世那一年,也是今天,母亲也发我一条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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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知道父亲每年都未曾忘记。只不过,中国的男人们数千年来,习惯于将感情深埋心底,体现在对家人真实的爱护行动中。

    【一】

    我的父母亲均出自农村,是同乡。当年从读小学到考初中到考县一中,一路同学。母亲家里虽穷(12岁起自己劳动挣学杂费),由于根正苗红(外祖父是大队书记),兼成绩优异,所以被秘密选送中央机要干校。

    父亲家里条件则差得多。家里更贫穷,且十岁丧父,高考前一个月丧母。日伪占据时期,我爷爷身为世代贫雇农与地主看坟人,被东家(闻一多家)逼着挂过一个伪甲长的名,大概因此历史原因,没有保送机会。

    父亲是通过高考上的大学。父亲数理化极好,报志愿前却被校长逼着改报文科,因为那一年他们县一中的目标是在文理科各方面都打败地区高中(黄冈高中)。父亲作为高中校团委书记,全校唯一学生党员,不得不听从意见改报北京政法。

    那个年代,数理化才是广大农村学生的理想专业,用我母亲的话说:“我第一志愿是清华,第二是北航。没想到被秘密选调。否则就完全是另一条路,不会有今天拿下岗工人的退休金。”

    父亲家里至贫。当年从家乡到北京上大学,路费18块,村里老支书带全村凑了8块(我父亲50年后还记得,最后一次回乡时特意带我上门还年逾九旬的老支书的当年情),县里补助了10块。身上只有一角钱,上火车前买了两个鸡蛋,与同乡一人一个,都舍不得吃。一路到北京,学校接站老师,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俩脱下一身的破烂不堪,换上学校准备好的衣服。从此,父亲算是有了温饱。父亲说:“共产党养育了我,我一个农村孤儿,每月18块5乙等助学金。甲等助学金是19块5,给烈士子弟”。

    饶是如此,父亲仍然肩负巨大的还债压力:奶奶去世前治病欠下的债务,每个月还5块,一直还到1980年代。另外父亲爱书成癖,每个月省下1块钱买书。家里至今藏着文革期间出版的全套《史记》,1块1一本,质量上乘。

    如此节省,父亲从年轻时,身体就不大好。

    母亲被保送后,随学校在张家口宣化校区,包吃包住,每月发零用钱8块。文革开始后,学校跟着校长杨尚昆挨整,从本科降级为大专,乃至中专。1968年随中办各局机关干部下放到江西进贤五七干校,与主席的女儿李讷等一起劳动改造。围湖造田,自种自吃,月工资32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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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时起,母亲每个月寄给父亲20块,主要帮父亲还债,同时让他改善生活。

    【二】

    父亲大学五年毕业后,被湖北省委组织部选为(三个)苗子接受,下放到钟祥军垦农场劳动改造。期间繁重的劳动,让身体本就瘦弱的父亲得了一场急病。而我的父母亲,就是因为此事仓促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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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父亲给江西的母亲打电报:“你快赶来,我们马上结婚。否则我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母亲赶到农场宿舍时,另一位女知青正蹲在地上给生病的父亲泡脚。

    我的父母亲遂于当年今日在钟祥軍垦农场小镇凭单位证明拿结婚证,履行手续。当时仓促到沒照结婚照,至今留存的的黑白合照是后来在北京照像馆补照的。

    【三】

    那位知青L阿姨,在父亲追悼会上,最早到场,比我还早。父亲生病期间,从联系病房到联系主刀教授,都是她一手操办。告别仪式后,她拉着我母亲的手彼此诉说了良久。最后握着我们兄弟的手吩咐:“对你们的妈妈好一点!”

    母亲后来跟我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父亲与L之间。几十年来,他们一直是纯洁的友谊,无论L及全家来武汉出差,还是你父亲去他们那里出差,都是住在彼此家里”。

    L阿姨去省人大委员会之前,退休职务是省纪委副书记(常务)。她与其夫、一子一女,与我家是通家之好。我弟弟从小就被L阿姨认作干儿子。等他与L阿姨女儿一起上大学且在同一班时,我曾经开玩笑:“你干嘛不听你干妈的安排,与那个疯Y头谈朋友呢?长得又不难看”。我弟弟一本正经的说:“她身上官味太足了,作为年级团委书记,上台讲话比她妈妈还‘一本正经’。我才不愿意成为她家的男人呢”。

    说的也是。L阿姨家,一屋子都是“阴盛阳衰”,妹妹将哥哥治得服服帖帖不说,丈夫更是一辈子在妻子领导之下(譬如一个是市公安局长,一个就是市委副书记。。。)

    玩笑归玩笑,L阿姨却是我从小最尊重的干部之一。她为官廉洁公正,其父与那位执掌该省多年的省委书记那么亲近的关系,L却从不曾“仗势欺人”。更重要的是,L极其注重家庭。她丈夫任省国家安全厅副厅长期间,到天津手术,因医疗责任事故,导致卧床不起,至今已逾30年。

    我父亲生前曾几次对我叹息:“你L阿姨真是个苦命人。她丈夫天天都需要人擦身,夜夜都需要人起夜背着上厕所。L退休之前,因为职务级别,家里还有一个勤务员帮把手。退休之后,完全靠自己背着那么大块头的丈夫起夜。唉~~”

    L阿姨有一年当选为全国模范家庭。这背后是多么深厚的感情,又是多么沉重的义务。

    谨以此文,纪念我们的父母亲们,与他们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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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园 我母亲说过她和父亲的一个故事

      当年我们家老大生下来的时候,我母亲随我父亲在工作单位,是家属没有工作,当时父亲单位有招电话接线员的机会,是正式工位,我母亲高小毕业,是单位家属里唯二之一,单位指名要她。

      当时我父亲工资高些,想要她在家照顾我家老大,不愿让她工作,就骗她说你工作的话没法奶奶孩子,只🈶买一头奶羊,孩子要吃奶就爬到奶羊肚子下吃奶。她一听只好算啦。

      我听了不敢置信,问她你就信了,她说那时傻呗。我父亲是🈶名的忠厚老实的人,我母亲性格外向,接人待物,家里外面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主做,但我父亲的这话她居然也信。

      后来我们家陆陆续续有了兄弟姊妹五个,生活也困难了,我母亲再也没机会成为正式工了。

      我母亲做过多种家属工作,做豆腐,做面包,做冰棒,开小商店,卸矿石等等。

      她们做的面包冰棒很好吃,做豆腐剩下的豆腐渣带回家放点油炒了吃,那是真难吃,咽的那个费劲。

      我读高中时她在卸煤钎石,没有公交车我要骑十几里去矿上接她,顺便帮她干点,矿石车一出来十几车,过一阵子出来一列,我掀几下就累的不行,一车都卸不完,她们一干干一天。

      他们或者说他们那一辈人的爱情,情感的强度或是后代人难以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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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园 湖北本就是鱼米之乡,逻辑上没有多少闲置土地?

      看到你说的父母有在湖北的农场,而且我的母亲在江汉油田作为石油工人家属也是种过一段时间水田,据说是油田接收的当地潜江县的监狱农场。江苏有些农场规模大到几个乡有些是填湖出来的。湖北是不是也是这样?

      • 家园 确实很多军垦是在湖区

        当时的军垦条件非常艰苦。譬如很多就是以前的“劳改”农场。

        当时下放的很多是文革期间被打倒的“高级干部子女”。曾经有一位女士,后来当过武汉市第二大商业集团(中南商业集团)的党委书记。

        我父亲曾回忆说:“那些孩子挺造业。我当时带他们每两周去一次附近的劳改农场,一是可以让他们洗个澡,二是让他们可以喝一次牛奶”。

        劳改农场的条件有些方面都比当时的很多军垦农场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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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园 方老师好,我就是农场出来的,1959年之前都是沼泽,后来开垦

          成村镇,我呆的那块就叫朱湖,革命的红湖。

          一排排笔直高挺的水杉,那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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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园 孝感市孝南区朱湖

            就在武汉的边边上,离市中心的直线距离也就5、60公里,但在当年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武汉就是在长江和湖泊之间缝隙里长出来的城市,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 家园 水杉,大叶桉,台湾相思。

            水渠两边水杉,公路两边小叶桉(那时我们叫大叶桉)和台湾相思(那时我们叫小叶桉),算那时候改天换地的特有景观吧。现在基本都消失了。倒是我们村边一个叫高松树(当初有两棵大松树)的地方,八十年代初我们小学生植树造林洒了一片松子,第二年长了一片台湾相思。现在也是四十多年的老树林了,

    • 匿名 这位副厅长活到现在?

      十个癌症九个死,活了一个是误诊。

      当初的术前诊断见鬼了。

      • 家园 手术事故

        脑颅手术。

        当时去天津,是因为那位教授是国内专家。医生手术本来是成功的。护士出了医疗事故。病人这么多年来处于植物人状态。意识尚存。

        • 匿名 一声叹息

          按时间推算,你似乎应该去医院探望过?或者后来到家里探望过?

          你的记忆略有误差。手术在当地,主刀医生是外面请的。如果去外地手术,或者完全交给当地医生,可能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是意外(家属肯定不同意)。

          二十年前的事了,人生无常,长叹。

          通宝推:方平,
          • 家园 您的回忆更准确

            当时我已经住校,除了周末很少回家。记忆难免有不确。

            记得父亲当时是从医院探视回来,心情很沉重。记忆中提到“天津请的专家”、及“护士拔管失误”之类。

            父亲当时也说过:“如果由本地的大夫手术,也许不会如此”。

            确实是人生无常。

            谢谢指正!

    • 家园 太沉重了

      而且老实说,我看到满篇的责任感,却没有看到爱情。其实我也说不好爱情是什么,但是长久的扶持和付出、义务、责任,定义为爱情,我还是难以接受。

      我绝对不会同意我的爱人每天背我起夜,我可以用尿片用坐桶,可以雇人,每月结清甚至每次结清,但是不能接受有人无偿并坚持天天为我做这些。也许因为我习惯于商业社会,任何没有偿付的我会视为负债,负债多了我心里不安。如果我遭遇大病痛,爱人要求离婚,我会同意并完全理解。

      从某种意义上说,深厚的感情,就是沉重的羁绊,也就是极大的不自由。

      通宝推:川普,
      • 家园 这点我同意老潜

        我很支持安乐死.

        我如果生活不能自理了, 我宁愿安乐死, 干干净净走掉.

        我可不想躺在病床上, 半死不活的.

      • 家园 老兄你说的爱情太虚了

        请先定义什么是爱情,不然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就说别人的不是爱情,毫无说服力。至于说责任感之类的,很有偷换概念之嫌:父母与子女、夫妻之间,各种付出究竟是责任还是爱?一切都是冷冰冰的责任义务的交换吗?你妻子有责任背你上厕所吗?

        • 家园 那我说点实在的

          金庸描述过爱情,韦小宝抱着建宁公主,觉得怀里的狐狸精说不出的娇媚可爱。

          这就是爱情了,韦小宝的第一次。我也是差不多的体验,就是金庸的金句,觉得怀里的狐狸精说不出的娇媚可爱。

          由这个定义,爱情可以持续半小时到一小时。但这已经不错了。我对自己家人的感情,对国家英雄的敬仰,顶多也就持续五分钟。激素耗尽,心跳呼吸血压都回复正常,感情也就到头了。

          其它的,不都是契约,责任,义务,还有利益计算么?遵守契约不是美德,而只是因为毁约代价更大,或者不确定性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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