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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兴安,灵渠,记忆的碎片 -- 梦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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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家园 【原创】兴安,灵渠,记忆的碎片

    兴安,灵渠,记忆的碎片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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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在我心头荡漾。

    十多年前的初秋,我来到兴安的一所中学实习。实习老师们的宿舍在一块高地上,周围环绕着果林。金色秋风掠过破旧的平房,在果林里横冲直撞,终日里传来好听的沙沙声。

    有着两千两百年历史的灵渠,就从学校足球场的高墙外流过。这条窄窄的古运河里,当年秦始皇南下大军漕运军粮舟楫来往的喧闹已经不复存在。清清的流水下,软软的青荇随着水流缓缓地摆动。流水无声,穿过略嫌喧闹的街肆,捎去一丝凉意,仿佛一声寂寥的叹息。

    流水与古风,给千载之下的兴安县城带来了一种奇特的韵味。这座小城倦惰舒缓,街上的每个行人眼中总带着一丝不慌不忙的神情,个个都像是那位高唱“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的隐贤。柳树下的龙门阵固然是常见。小桥流水人家,常常见到横跨灵渠的拱桥旁有人随着流水的节奏在打太极拳,不知道是拳风带动了流水,还是流水化作了太极。

    灵渠从湘江开始分流。分流处是个小小的人工水库。在大坝的中间伸出个三角形的半岛,叫作铧嘴。铧嘴南端的流水流入漓江,北端继续流入湘江。清亮的流水,千年不变地哗哗流着,成为人们晨练泛舟的好去处。可是对于我们这些年轻的实习老师来说……

    这一天学校的水塔水压不够,宿舍地势太高,停了水。打了球回来正在发愁,同一宿舍的一位哥们,外号牛哈哈,作神秘状地说:

    “想不想洗鸳鸯浴?”

    一行人兴高采烈地往铧嘴奔去,在夕阳当中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天体浴。无他,同去的人全部都是公鸳鸯也。

    (二)

    地理环境作用。兴安位于广西北部,差不多与湖南交界,湘楚文化当中的麻辣作风都一丝不苟地传入其中。兴安人喜食辣。辣椒油辣椒粉就好像山西人的醋瓶子一样摆放在每一张餐桌上。辛辣的饮食无处不在,给兴安人加入了一丝豪爽的性格。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百越文化的影响,兴安人又有点好面子,喜欢摆一点架子,吹吹牛皮。我在兴安的兄弟有一次摆酒款待。酒过三巡之后,一位在酒桌上认识的朋友掏出了个矿泉水瓶。水瓶里自然充满了透明液体。他在我面前晃晃瓶子,问道:

    “有没有气泡?”

    是纯度达到90%以上的酒精。

    “敢不敢喝?”他眯着眼睛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

    败在这位开大车的兄弟手下也就算了,有一天居然还有镇中的初中生找上门来和我们切磋球艺,胆子忒大。一场五人制足球赛下来,大学来的实习老师把初中生打了落花流水,然后扬长而去。到了夜里刚上晚自习,我带的高一年级的学生屁颠屁颠跑到宿舍,大呼小叫地说:

    “老师老师,刚才那些镇中的学生到班里来了,说是要找你打架哩!”

    嗯,让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缠上了还真不好办。几个男实习老师担心这些混混找人不到,还会去骚扰自己班上的女生,立马拔腿向教室冲过去。还没走几步,让隔壁的一位女实习老师吼了一声:

    “回来!就这样你们也敢去?!”

    说得对。我的舍友阿赖是个老江湖,招呼我们把自己刚刚买的三角刮刀拿出来。这位娇小可爱的女实习老师把刀卷在雨伞中,镇定地说:

    “我也去。雨伞我拿着。”

    没人反对。一行人匆匆忙忙杀过去。捣乱的学生早没了影,此后也没找过我们的麻烦。

    (三)

    在兴安实习,也不是没有倒霉的记忆。

    我在实习时的搭档是个张国荣的绝对拥趸,给自己剽窃了一个张哥哥的英文名字Leslie。这位mm和我的合作不是很顺利,以致于每次和牛哈哈、阿赖闲聊的时候,我都得对她的表现大发牢骚。

    久而久之,阿赖给我的搭档起了个外号“拉死你”。

    报应来了。

    拜中学食堂所赐,有一阵子我和阿赖还有牛哈哈常常在夜里聚会。聚会地点就是那个黑魆魆臭烘烘的五谷轮回之地。这可不是让人谈古论今,评花说柳的浪漫之处。里边的味道大得可以。我们有专用的如厕制服,否则出门之后只有苍蝇敢走近你三米之内。

    这天我照例在此地里蹲着发愁。隔壁伸过来一只枯爪。

    吓得我一个趔趄,几乎陷而卒。再仔细看看,爪爪上夹着一支烟。

    明白了。把烟接过去。少顷,枯爪又伸过来,这一次夹着一把打火机。

    我那短暂的烟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当中熏陶出来了。以后但凡还要往这个鬼地方跑,我就会大声吼吼:

    “阿赖,有烟没?”

    受够了食堂的窝囊气,还有“拉死你”的眷顾,此后我们发动大部分实习老师,把餐费贡献给了兴安的大排档。

    (四)

    “我所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推推牌九。”

    在镇中实习的同学教的学生素质极差,所以他们的生活极其清闲和郁闷,每天以牌局消磨时日。我宿舍里的胡老大最喜欢在打拖拉机的时候找小莫当他的对家。小莫是个长得娇小玲珑,可怜可爱的桂林姑娘,胡老大垂涎她已经有了三年。在第四年间,胡老大打听得小莫的男友已经毕业离校,两人间已经人事两清,不由得产生一些不算罪恶的念头。

    阿赖遂指点道:小莫的牌技很臭哦!

    阿赖没说的是,小莫的牌风很丑。身为校广播站的金牌播音员在牌桌上的发言几乎不允许对家反驳。聪明的胡老大不用提醒。从此小莫在牌桌几乎没有换过搭档……嗯,还是换过的,是在胡老大帮她去大排档买砂锅饭的时候。

    后来……后来小莫决定不换搭档了。咱们一块去大排档去吧!

    再后来……小莫决定不打牌了。咱们到灵渠边去讨论一下历史,谈论一下人生和理想吧!

    (五)

    实习结束之后,常常想念中学早读时琅琅的读书声,想念简陋的平房宿舍,以及宿舍天井里那个老是漏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漏水声,是时间的碎片,是记忆的碎片。

    兴安给我的印象总是这么简单和从容。今年的五一期间,再次来到这个小小县城。初夏和阳光之下,灵渠还是美丽和安静。三三两两的游客在轻轻谈笑,大排档里吆三喝五的声音也不显得嘈杂。

    变化吗?当然也有。当年曾经实习过的中学修建了新的教学楼。漂亮的教学楼外,还有整齐空旷的操场。操场的高墙外却还是灵渠。记得世纪之交的时候,我和几个兄弟到灵渠玩,为了逃避20元的门票,我自告奋勇带队从高墙上翻越过去。不料一位身高体胖的兄弟直挺挺地从墙上滚了下来。当天我们在灵渠里开心,他却只能坐在灵渠边上泡脚,因为轻度骨折,他疼得厉害。

    如今的高墙,向着灵渠的一面已经砌上了浮雕,镌刻着灵渠千年的历史。但是我知道,这浮雕的下面,掩藏着我和朋友们的故事,有伤痛,也有笑声。在那辉煌沉重的历史之后,是我们这些无名人物所拥有的记忆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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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蘋洲

    关键词(Tags): #兴安#灵渠#记忆元宝推荐:海天,
    • 家园 【原创】兴安,灵渠,记忆的碎片(补)

      兴安,灵渠,记忆的碎片(补)

      谢谢各位朋友的关注。既然大家喜欢,在这儿又补充些许历史故事。故事可能零乱松散,望见谅。

      (一)

      灵渠的历史,从一开始就有一股慷慨之气。

      两千两百年前,秦始皇统一中国。征战百越之地,苦于军粮无法通过水路运输,遂掘灵渠以通湘漓之水。这样,北方军粮的漕运,即可通过汉水入长江,再溯游而上,经云梦泽入湘水,再顺流经漓江入西江,最终于抵达珠江口。灵渠的存在,沟通了长江珠江两大水系,组成当年世界上最快捷最高效的运输网。遥想千百年前,南北数千里,大军纵横,军旗猎猎。将军横剑,壮士持戈,是何等激昂壮烈之场面!

      为修建灵渠,秦始皇先后派来两位将领对整个工程进行管理和监督。两位将军对岭南多雨潮湿的气候估计不足。雨季来临,汛期间的湘水瞬间暴涨,冲垮了用于分流的大坝和铧嘴。出师未捷,两人因此获罪,先后被斩于湘水畔。第三位被派来的将军名叫史禄。自上任后宵衣旰食,夙夕不寐,终于发现湘水汛期规律,避开了洪水泛滥期。自此修建的灵渠,千年以下,仍旧流水悠悠。

      按例,史禄将获重赏。将军却慨然道:灵渠建成,非我一人之力,乃众人之功也;先人已然长逝,空言无益,我当自刎以谢之。

      言毕,挥剑自裁。

      是为流传至今的灵渠三将军故事。

      (二)

      兴安县是连通湖南和广西的湘桂走廊上的重要城市。县城东南是五岭之一的都庞岭,西北是越城岭,又称老山界。地势险要,群山茫茫。漓江即发源于越城岭主峰猫儿山(海拔2142米,是为华南第一高峰)。1934年,红军长征经过兴安界首,在此处与尾随而来的桂系军阀展开了一场恶战。此次战役称为湘江战役,红军蒙受了建军以来最惨重的损失,阵亡及失踪人员与两年后的西路军浴血祁连相比,有过之无不及。成千上万具红色士兵的尸体随湘江而下,江水尽赤。

      1995年在兴安落成了纪念红军突破湘江六十周年纪念碑。纪念碑建于巍巍群山之上,山脚有一组大型雕塑。雕塑风格简朴,凝重。那是六十年前刻骨的记忆,聚集着数以万计永垂不朽的年轻英魂。

      突破湘江之后,红军一头扑进老山界的莽莽群山之中。2001年,我来到猫儿山旅游,导游曾经给我们指出了当年红军翻越老山界的路线。目光所及之处,悬崖峭壁绵延不断,郁郁森林,不知深浅。陆定一的名篇《老山界》就是对这段路线的绝佳描绘。导游告诉我们,当年给红军指路翻越老山界的向导如今依旧健在。只不过从前健步如飞的小姑娘如今已是耄耋老人,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她吧。

      她就是历史。历史允许我们去想像,不允许去惊扰。

      (三)

      1995年,兴安猫儿山下两位农民上山采药,两天的跋涉之后,他们来到人迹罕至的仙愁崖。浓雾散去,他们忽然发现远处的悬崖上有东西在闪光。

      那是阳光照耀在金属上才有的闪光。那是历史的闪光。

      1944年年底,一架美军飞虎队的轰炸机在完成对日本的空袭之后,在飞返成都的回途中迷航,撞毁在猫儿山上,同机10名机组成员全部罹难。遇难的飞行员年纪最长者不过26岁。

      他们在宁静中沉睡了50年,直到这一天,难得一见的阳光穿透了阴霾。沉睡的王子们已无法苏醒,但是沉睡的记忆却被唤醒了。

      2001年,我在猫儿山上,在海拔1500米的高程用望远镜遥望了撞机的仙愁崖。除了缭绕的浓雾,视野当中一片茫茫。盘山公路的一侧,建起了一处纪念碑。碑上刻着指向的箭头。箭头下写着:“美军飞机撞机处,距此1500米。”

      跨越这1500米,用了50年。

      关键词(Tags): #灵渠#猫儿山#秦始皇
    • 家园 好文,好景!
    • 家园 波光里的艳影,在我心头荡漾

      轻轻的望一眼广西美丽的灵渠

    • 家园 有的时候在阳光下看流水

      那些波光碎影,全是记忆。都在,又都不在。

      喜欢这样的故事文字,简单从容,眼泪和微笑,一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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