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客熙熙

主题:【原创】康熙:中医治疟的照妖镜 -- 邪恶博士

共:💬215 🌺111 🌵1 新:
全看分页树展 · 主题 跟帖
家园 【关于经络和针灸】

经络的系统描叙早在《内经-经脉篇》中就有了,至今两千多年了。按中医理论,人体内存在一个纵横交错的经络系统:粗大纵行于体内的主干线称为“经”;横行于体内的经脉分支称为“络”。经络内运行全身气血,从而把人体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五官九窍等等联结成一个有机整体。当然,经络内的气和血不是我们呼吸的气或者血管中的血,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中医“气血”。自然经络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以前试图通过解剖找经络的有形实体结果都失败。得到的发现是经络上的穴位部位一般在微血管和神经比较丰富的地方。例如,昏迷时掐的人中穴那儿就有上唇动脉和三叉神经的一支。当然不是说血管神经是经络,因为不少血管和神经丰富的地方就压根没经络通过。

这解剖不出来的经络到底是否存在呢?按《中医基础理论》外链出处 中引一段:“如从肌电、皮肤温度、皮肤电阻、血流图、超声波、激光及同位素追踪、微观解剖、内分泌、神经化学等多方面研究,证实了经络现象是客观存在的。关于经络的实质,则提出了神经体液说、低阻抗说、皮层内脏相关说、第三平衡系统论、波导论和液晶态说等学说,这些学说尚有待进一步验证、探索。” 这样看来,即使中医自己只能确认现象而对经络到底为何还没有结论。

说自己的经历,经络研究咱也多少参与过一点。当时参与的课题是做疏通经络的仪器。是和某中医学院合作,请了位中医教授给我们这些搞生物医学工程的讲经络。记得他讲课开篇就是民族瑰宝,传统文化一类的话,挺震住人的。然后从经络理论开讲。印象深的一句话是说经络是全身气血运行的通道,能“决生死,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内经-经脉篇》)”。所以,生命之存在,疾病之发生和治疗都决定于经络。放到咱参与的那课题嘛,就是经络像下水道一样,如果堵塞不畅就会麻烦,让人生病,就得疏通疏通。教授再接着就是拿一个塑料模型教我们认经络。那个课题中我参与的部分是用电阻法找穴位,至于找到之后用低频率的直流脉冲疏通经络就没参加了。找穴的道理是基于低阻抗说。一般人体表皮电阻比较大,按低阻抗说,经络也是体表电流的通道所以电阻较小。照道理,找到低电阻点连起来就应该正好是经络线。遗憾的是,我在同学胳膊上测量的结果大部分和塑料模型上的线条不符合。当时很认真地参照文献(全中文的!)试验了几种不同测量方法,得到的结果各不相同,但都难以和理论上的经络对应。当时真得很沮丧,这“瑰宝”咋在我手里就不发光呢。看了几本关于中医基础的书,才不得不“佩服”古人,实实在在摆在那儿,简单可辨的五脏六腑都弄错位置,反而能把看不见摸不着又神妙无比的经络找得一清二楚,古人的手之“神奇”可以把“肌电、皮肤温度、皮肤电阻、血流图、超声波、激光及同位素追踪、微观解剖、内分泌、神经化学等多方面研究”都盖了!也从这些中医宝典中突然醒悟,就算能找到这“不可不通”的经络,它也绝对不可能有“决生死,处百病”的神奇:现代外科治病完全不理会经络,一刀子割下去也不知断了多少经络,可又有什么问题呢?多少失去手足,断了经络的残疾人不活得挺好吗?想明白就于是退出不干了。那仪器后来有卖的,效果嘛,反正我是不信。

现代科学讲“观察-建模-预测-验证”,如果实证与模型不符合就修改或抛弃原来的认识。而中医经络却是在“实用 ”两千多年后才被逼着开始进行实证研究。关于经络实质的假说和相关研究,了解过神经体液、低阻抗、波导论和和液晶态这几个。这几种至今还没有一个被主流科学界所接受和承认,因为实验证据的缺乏和实验结果的可重复性。如果真的经络能被实证,个人比较看好神经体液说。研究生时听曹小定教授讲针刺镇痛。曹教授是从神经生物学的基础来探讨针刺镇痛。她和其它人的研究表明针刺可以促使中枢神经系统生成鸦片肽,从而出现麻醉镇痛作用。当然针刺镇痛的效果有限,而且也因人而异,所以有给外宾表演时一刀下去病人惨叫的针麻失败例子。印象中曹教授提过针麻效果的传递是通过神经。她讲了一个证明实验。记不住细节了。大致是切断其它组织但保留神经(应该还有血管,记不清了)的话,针刺还有效果,但切断神经就没了。如此看来,神秘的经络似乎可能就是神经/血管。但问题是经络走向和神经/血管分布并不完全符合。而且,如果神经/血管就是经络,那气血又如何解释呢?

说到经络,自然要说以经络理论为指导的针灸。别的针灸经验不说,这里应该有不少尝试过针灸治疗近视眼的吧?据说有效率贼高,可当年咱耳朵上埋过豆、扎过针,而且都是正正规规大医院的中医科,结果呢?咱和身边的几个四眼总不属于那宣传中的高有效率,眼镜越来越厚。现在比较接受多的针灸疗效是镇痛,而且针刺镇痛的机制也已经有所阐明。但其麻醉作用有限,而七十年代外科手术中推广针麻时却片面夸大,甚至企图用它完全取代药物麻醉。听讲当时的针麻手术,患者如上大刑,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至于海外的针灸,我在新语丝上看到一篇不错的介绍,就转过来,作为中医科学化的参考。

中医药和替代医学在美国

http://www.xys.org/xys/ebooks/others/science/dajia2/zhongyi4.txt

Biomed

明朝医学家李时珍编写的《本草纲目》,详细描述了近两千种自然药物的分类、性状、采集和炮制,以及一万一千多种中药方剂,是中国也是世界上最早的一部药典。这项划时代的巨著1612年首先被翻译成拉丁文,随后相继被翻译成英法德俄和日文版本,对世界医药发展发挥了重要的促进作用。这一图文并茂的鸿篇巨著,同当时欧洲人马可波罗写的那本游记一起,向西方国家展示了中华帝国的文明成就。随着近代工业革命的进行,西方国家开始了以科学实证为基础的生理学和医学研究,日渐形成了现代医学和化学制药体系。勿庸置疑,无论是在理论还是临床实践上,中医药的发展不能与时共进,明显落伍了。今天的医学和分子生物学技术在机体、细胞、分子和基因水平取得的日新月异的成就,已经使古老的中医药与现代医学之间的差距拉大到无法弥补的地步。

这种困境不是中医药独有的。事实上很多历史悠久的国家都有古老而独特的医疗体系,其中很多目前已经消亡了,剩下的与中医药相似也都面临着日渐成熟的现代医学的压迫。在医疗实践中,一些传统医学也确实能发挥一定程度的疗效;另一方面也由于历史文化因素,它们在今天还仍有不少的信众。基于这样的现实,美国目前把这类医学统称为替代医学或补充医学,诸如针灸推拿、信息疗法、草药治疗、顺势疗法等。中医应该算是其中的一种。

有病乱投医是世界各国民众共同的心理特征。当现代医学对一些病症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些病人甚至医师可能倾向使用一些古老的医术进行替代或补充性医疗。研究表明在工业化国家中,大约有40%左右的成年人曾接受过至少一种替代疗法,其中最常见的理由是现代医学不能对慢性疾病提供令人满意的治疗。这些人大多在30至50岁之间,健康状况较差,但受过较好的教育具有某种整体性的哲学思想;所患疾病常为早老性痴呆、风湿病、癌症、爱滋病、焦虑症、腰腿头痛及其它慢性疼痛等。有意思的是,门诊医生通常认为替代疗法无效甚至有害,而天天面对病人的临床医生则倾向不管有无科学证据先试一试再说。这种情况我们可能比较熟悉,同国内中医的情况很相似。经久不治的慢性病病人满怀希望四处求医问方,西医师心里虽不赞同但也别无良法,只好建议病人去试一试中医药。然而中医药的效果通常也是模棱两可。模糊和难以重复的疗效,不能科学解释治疗原理,医学人士的怀疑态度和病人满怀希冀的态度,几乎是所有替代疗法的共同特征。

中医药做为替代疗法在美国的现状如何呢?可以说在1971年之前美国人对中医了解甚少。中医进入美国是一个戏剧性故事。1971年美国尼克松总统首次访华时,纽约时报的一位记者在北京患急性澜尾炎并做了澜尾切除手术。针对手术后引起的刀口疼痛中国医生为他进行了针灸治疗,效果明显,他十分满意也十分惊奇。他在纽约时报头版生动透彻地报道了在中国进行针灸治疗的过程。当时很多美国人正在寻求某种整体性和自然性的治疗和保健手段,这一报道引起了很大轰动。以此为契机针灸开始被部分美国人接受,中药也有了少数支持者。但以整体平衡和自然和谐为特征的阴阳五行和经络等医学理论,因偏重哲学和文化思辩,缺乏科学证据,受到质疑而归于沉寂。目前美国接受的主要是针灸,但美国的针灸已经和国内针灸有很大差别,就象美国的中餐同中国的中餐有很大差别一样。因为没有科学证据表明经络在生理和解剖上确实存在,美国式针灸做为一种理疗手段,基本与中医的经络理论分离;另外,美式针灸多为皮针和电针,即把点状小针贴在皮肤穴位,用导线把皮针同可释放不同频率电流的仪器连接,并通过电刺激进行针灸治疗。

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鼓励并拨款支持研究针灸镇痛原理,并进行临床针灸治疗和针灸师培训的量化和规范化的立法尝试。国内几家实验室在研究针灸镇痛的神经化学原理和针灸电刺激的指标量化方面做了很扎实的工作,这些研究的内容和结果基本与经络无关。在美的华裔医生和针灸师对针灸疗法的推广发挥了很大作用。美国有一所成立于1982年的东方医学和针灸学院,致力于针灸师培训的标准化教育。获得注册针灸师资格需接受三年培训,十四项科目合格,220小时的正式训练和两年的临床训练。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在1993年估计,每年大约有一千万人光顾针灸师诊所并花费大约五亿美元的针灸治疗费用,通常每次治疗约需三十到一百美元。1996年,FDA在管理上把一次性使用的针灸针从“试验性医疗器械”类别提升为“医疗工具”类别,与手术刀和注射器同等地位;并估计当时约有70-80%的医疗保险公司愿意给病人提供针灸治疗的医疗保险,这等于给针灸治疗在美国的发展提供了保障。据估计,现在美国可能有近两万名注册针灸师,其中的三分之一具有注册医师资格,后者的针灸治疗收费要比前者更高一些。

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替代医学办公室在1997年举行了一次审评针灸治疗的会议,对针灸治疗的原理和适应症及操作规程和不良反应等发布了指导性公告。综合基础研究和临床试验认为针灸做为辅助治疗手段,对两种症状有疗效:麻醉、药物治疗、妊娠引起的恶心呕吐,牙科手术后的牙疼;对以下症状可能有帮助:成瘾、哮喘、痛经、头痛、腰疼、中风康复。公告认为针灸治疗的原理还不甚清楚,可能与传导电信号、激活内源性镇痛系统和改善脑内神经化学递质的传递等有关。

中医针灸治疗是依据经络理论进行的,对病人要辨证施治才能达到最好的疗效。美国人认为中医传统的手法针灸操作复杂难于掌握,效果的重复性差。重要的是进行针灸治疗过程的标准化,即不同的针灸师用一种相同的针灸治疗程序,对大部分而不仅仅某一个病人有效。他们不打算追求单一病例的最大疗效,而是致力于建立一种对医师和病人普遍通用的针灸疗法。由于研究认为不同手法的针灸治疗可以在局部产生不同频率的电流,据此研制出能释放不同频率电流的仪器,用导线与贴在病人穴位的针灸针连接并进行电刺激。针灸治疗的临床试验研究就是采用这种简单量化的方法进行的,对照组病人使用不导电的绝缘针而且也不通电。仪器很小操作简单,因此不懂中医经络理论的非华裔美国针灸师也照样可以进行针灸治疗。他们就这样把中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针灸给改了,或者说标准化了,并且医师和病人都欣然接受。这就是美国针灸与中国针灸的差别。

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值得国人学习和思考的。科学证据第一,易学易用第二。他们不理会针灸与深奥莫测的经络的复杂关系,而是如此简单地绕了过去。在中国有很多中医师和病人不大接受用仪器放电代替手法针灸,认为这样不伦不类。其实国内一些实验室研究针灸时采用的也是类似的仪器,性能甚好,但至今难以得到中医界和病人的广泛接受。也许缺乏市场营销手段,因而市场化步伐艰难。因此在国内不厌其烦地宣扬针灸已经走向世界的时候,笔者很是怀疑一些人是否理解其中的含义,是否以发展的眼光审视过中医针灸将来在中国应该走的标准化道路。也许若干年后,一个成熟的美国式的针灸疗法将回头占领中国市场。

除了针灸之外,中草药可以做为食品补充剂在美国销售,但市场不大,主要是亚裔人士使用某些具有滋补作用的中药。在美国人看来,中草药和美国的或其它什么国家产的草药没什么本质区别,他们搞不懂也不大承认草药的药性与产地的关系。按照FDA的标准来看,进入美国的中草药和中国酱油醋或榨菜梅干菜等并无本质区别,只是属于食品补充剂,不能当作药物而因此不能声称有任何治疗和预防疾病的疗效。这些物品只要符合普通的食品卫生和安全标准即可进口美国,无需通过FDA,只要美国有人愿意掏钱进口就行。国内曾有很多中药厂家被所谓的“FDA认证”骗局所骗,暴露出对FDA标准的无知并不令人奇怪。他们掏的钱不要说买FDA认证,就是进行中国国家三类药品审批也是连门都没有。连中国的药品审批都不能搞清楚,凑FDA的热闹目的何在?

很明显他们是因自身心术不正而上了更高明的骗子的当而已。其实,中药有没有市场不要看美国欧洲,也不用看日本韩国,中国本身的市场已经是十二分的巨大,消费心理很有利。连这样的市场都不能占领,还想什么占领国际市场呢。

今天中医药不能与时共进,其落伍已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中医药毕竟经过千百年的临床实践,自然包含一些合理有价值的成分。如果在今后几十年内中医药还不能融入现代医学体系,它的剩余价值还将继续贬值,被淘汰出局也为期不远。欧美一些大药厂从世界各地植物中寻找新药的工作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由此也开发出多种新药,但目前还没有中药或中药的有效成份药物能在欧美得到批准上市。对中药有效单体研究已经取得了不少成就,其中一些在国内已经报批为新药。根据现有的中药的药性,提取和研究其中的有效化学成份,应该是今后中药开发的出路。目前少数西方国家的制药公司已积极在中国设立分支机构,希望最终根据中药研制出一两种能得到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批准的新药;香港的中药开发也很受重视。但应该知道的是,目前对中药的开发研究基本上完全撇开了中医药的经典理论。

俗话说不破不立,我们不应该只对千百年来基本不变的中医药和针灸理论修修补补。今后随着国家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和加入世贸组织,国内药厂均面临很大的生存危机。坦率地说大多数药厂都没有进行资金和技术准备,开发自己的拳头新药。从国内最近轰动一时的FDA药品认证书诈骗案,可以看出不少药厂在对美国药品市场十分无知。对新药开发的认识极度贫乏的情况下,欲图进入美国市场,其态度也很有投机取巧的味道,然最终难逃一骗。利用中药资源开发新药是一条值得尝试的途径,在技术和人力资源上国内并非没有条件,惟厂家应该认识到这是一个缓慢过程,需要投入资金进行长期开发。

(注:部分参考英文专业期刊和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关于中医药的文献)

2001.6

全看分页树展 · 主题 跟帖


有趣有益,互惠互利;开阔视野,博采众长。
虚拟的网络,真实的人。天南地北客,相逢皆朋友

Copyright © cchere 西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