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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张天师的兴起与没落(夕阳篇) -- dreamfly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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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张天师的兴起与没落(夕阳篇)47

民国三十八年(公元1949年),龙虎山正一派第六十三代天师张恩溥,携长子张允贤和天师玉印、法剑,经香港到了台湾,暂住台北觉修宫。次年,他在台北设置“嗣汉天师府驻台湾办公处”,接着,又组织了“台北道教会”和“台湾省道教会”。1957年,对岸成立了“中国道教协会”,岳崇岱当选为会长。就在同一年,张恩溥组建了“中华道教居士会”。后来,“中华民国道教会”在1968年成立,张恩溥被推选为第一任理事长。——当然,“中华民国道教会”的管辖范围没有超过出台湾这个小岛。

对于道教来说,二十世纪真的是个很复杂的时期。光是全国性的道教组织,就多次闹“双胞胎”。从民国初年的“中华民国道教会”和“中华民国道教总会”,到后来的“中国道教协会”和“中华民国道教会”。天上的道教诸神看了想必也很伤脑筋:到底该去享用哪一边的香火呢?

所以说,“名分”这个东西,不仅害人不浅,也是害“神”不浅。

张恩溥先生的这一生,就一直不停地和“名分”纠缠不已。很难说得清他到底参加或者组建了多少个“道教会”,总之是到一个地方就是开会,一直没有闲着。当初在上海的时候,为了争夺“上海市道教会”的领导权,还和全真派领袖李理山先生闹得很不愉快。没有办法,张恩溥先生要向张道陵祖师爷负责,李理山先生要向王重阳祖师爷负责,双方各为其祖,两家的纠纷从元朝一直争到民国。直到后来张恩溥先生去了台湾,李理山先生死于劳改狱中之后,双方弟子才在表面上,停止了这种无聊的争斗。

历史不会允许假设,“如果”这个词语,后面常常跟着一长串的叹息。张恩溥先生终于永远地逃离了龙虎山,留下的是一个破残的上清宫——在民国时曾经一度改为小学校。据说,到了解放初期,整个上清宫只剩下门楼、午朝门、钟楼和下马亭等破败建筑,道士们完全星散,常住居民只有几个奇形怪状的乞儿饿殍。十多年后,“文革”来临,残存的建筑物,被红卫兵们干脆利落地毁个罄尽!只剩下一口伏魔井(当年宋江李逵们呆过的),在一片荒烟蔓草之中,黑洞洞地无语望着苍天……

山下的天师府稍微保存得好一些,在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改为了贵溪县第三中学。虽然也是斯文一脉,但莘莘学子们在当年名震华夏的天师府中,捧着书本学习“反封建迷信“的知识,想起来也令人顿生一种无可奈何的幽默。

新加坡前总理李光耀曾经说过:“毛泽东要改造中国,正如中国第一位皇帝秦始皇焚书坑儒,要彻底消灭过去一样,毛泽东也要擦去旧中国,描绘一幅新中国。然而,毛泽东却试图在瓷砖上镶嵌着的旧中国画面上画画,雨水一来,毛所描绘的画面就会被冲走,镶嵌在瓷砖上的旧图画又会重新浮现……”

几十年的风雨之后,历史又是一番轮回。旧的回忆,渐渐在人们脑海中浮现。中学搬出了天师府,上清宫也开始重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生机勃勃,就像雕梁画栋上那些鲜艳的油漆一般。但,“种桃道士归何处”?物是人非,洗掉的一切,是不是都可以重头再来?

——如果张恩溥先生留在龙虎山没有走,历史又会怎样写呢?

毛泽东对江西这一家人有一种很奇怪的看法:他对后来的张天师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轻视和鄙夷,但对最初几位张天师却颇有兴趣。

后者的原因是,老人家别出心裁地认为,张道陵、张鲁的“五斗米道”吃饭不要钱,很符合社会主义的理想:“三国时候,汉中有个张鲁,曹操把他灭了,他也搞过吃饭不要钱,凡过路人,在饭铺里头吃饭、吃肉都不要钱,尽肚子吃。这不是吃饭不要钱吗?他不是在整个社会上都搞,而是在饭铺里头搞,他搞了三十年,人们都高兴那个制度,那里有一种社会主义作风。我们这个社会主义由来已久了。”

所以要学习!为此,老人家还专门指示印发《三国志》里面的张鲁传,给各位中央委员们看。当时是1958年,正好是著名的吃饭不要钱的“食堂化”开始盛行的时候,而离后来六零年的大饥荒也仅仅只有不到两年时间。

但另一个方面,毛泽东对这两位社会主义先驱者的后裔却很不不以为然。他说,“张道陵的五斗米道,出五斗米就有饭吃。传到江西的张天师就变坏了。吃粮食是有规律的,像薛仁贵那样一天吃一斗米,总是少数。……”,“张鲁的祖父创教人张陵,一名张道陵,就是江西龙虎山反动透顶的那个张天师的祖宗,水浒传第一回描写了龙虎山的场面……”

如果张恩溥先生听到这段点评,一定会庆幸自己腿脚跑得快。“封建余孽”、“大地主”……再加上这个“反动透顶”的头衔,“文革”前肯定就被收拾了,根本轮不到红卫兵来动手。说起来很凄凉,但又很现实:你要对方尊重你,至少你得是个有一定级别的对手吧?像当时的西藏的那位,别人毕竟有这么一大块地,一个完整的政府机构,一支军队(虽然很不经打),以及一大群俯首帖耳的信徒。但张恩溥先生呢?毛泽东手下的方志敏、邵式平,带群农民就干净利落地把场子给挑了,根本就是不堪一击嘛!

——更糟糕的是,张恩溥先生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角色,在四十年代后期,居然还接受了蒋介石给的第二十军副军长的虚衔。——你拿什么打仗?撒豆成兵么?最后的唯一的结果,是活生生地在众多恶谥上面,又加了一顶“反动军官”的大帽子。

所以张恩溥先生这么一跑,还是相当明智的。“最是仓皇辞庙日”,不知道他最后望龙虎山祖庭的那一眼,是否噙满了泪水?

1969年,张恩溥先生在台北逝世。连他自己的儿子张允贤,这时早已故去。不得已,只好立族人堂侄张源先为嗣,“经有关机关同意”,立为第六十四代天师。不过,这位天师似乎管辖范围很小,不仅外界没有几个人承认,就连台湾内部好像都拿捏不稳。当年立嗣的时候,为了每个月四千元新台币(合人民币不到一千元)的天师府经费,还被那位逮谁咬谁的李敖大师尽情讥讽了一番:“我说张天师可以歇歇,并不是说他不必立子嗣、延烟火,他自己生不出儿子,想找个别人的儿子过继,这是他的自由,我不能干涉,就如同他要登坛作法、炼汞烧丹,我不能干涉一样。但是他为了过继个儿子,竟要政府移转预算,用老百姓的税捐来延续他们那“一道青烟”,这就未免得寸进尺了!”

大陆当然也不认可张源先先生这位新的“天师”,不过,倒也没有自己选一位出来对抗。后来,上清宫,天师府修整一新后,政府找来了张恩溥的外孙张金涛(原名卢金涛)和张恩溥的侄孙张继禹主持龙虎山的道教事务。当然,他们的两位还同时拥有一大堆其它以“副”字开头的头衔,以及若干“委员”、“代表”等等,算下来似乎不见得比张恩溥先生当年的头衔来得少。

...... ......

“绝不绝,灭不灭,六十三代有一歇。”这句魔咒,在张恩溥先生逝世后,似乎越来越近地在张家后人的头上盘旋。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让卷入其中的人们眼睁睁地一筹莫展。时间一天天地流逝,台北天空中白云和龙虎山峰峦中的白云,同样地舒卷不已。草木依旧,山下的世界却依然在不定地变幻着,没有片刻的停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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