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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我的父亲 -- 快刀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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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原创】我的父亲

父亲去世已经近十年了。

作为一个从来不发憷写字的人,几次想为父亲写点什么,但每次想写的时候,都觉得没准备好。这次,因为一次意外的落泪,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父亲生于1945年。胶东地区的一个山村,村里有一栋老屋,是祖父、父亲、几位伯父、哥哥和我出生的地方。老屋已经一百多年了,经过多次的修葺,还能使用,现在还有一位本家老哥哥住在那里。我人小辈大,老家和我的同辈的老哥哥们,大多六七十岁了。

虽然世居农村,但据我所知,我们家似乎是“非典型农民”。1990年代,父亲曾经重修过一次我们这个支系的家谱,内容虽然粗略,我也籍此知道了一些家族往事,再加上回忆起小时候爷爷讲过的一些事,让我对我们的家族稍微有点了解。

清末民初之际,老家那边的习武之风颇重,无极会、红枪会等民间组织活跃。高祖(爷爷的爷爷)据说曾中过武举,祖上传下来的一把大刀,父亲小时候还见过,1958年“大炼钢铁”的时候,被投入土高炉,化成一坨“狗屎铁”,让我们这些后辈孩子遗憾不已。家谱上高祖的名讳“渭滨”,非常雅致,不按家谱字辈,我猜应该是高祖自己改的,也有可能是高祖本名之外,给自己另取的字。

爷爷小的时候,已经民国了。爷爷的启蒙读物,就是前两年火过一阵的“民国教科书”,我还记得小时候看过爷爷保存的小册子,还背的出“学生入校,先生曰,汝来何事……”这样的文字。

我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是当年在老家,村里有红白喜事时,有一些仪式的文字需要书写,都是来找爷爷的。写这个首先需要一定的书法素养,更重要的是知道内容怎么写,村里好像只有爷爷会。不知爷爷仙逝后,还有没有人写这样的文字了。

家里习武的传统倒也没丢,爷爷说他小时候“朝习文,夜习武”,还给我们演示过他小时候练过的拳术。由此看来,我家祖上的家境尚可,虽不富贵,但也不贫穷,并且很重视读书。

父亲有两个哥哥,还有两个早夭的弟弟。在父亲六岁的时候,奶奶就去世了。之后的很多年,爷爷都没有再娶。一个男人拉扯三个男孩,难处可想而知。难得的是,爷爷没有让三个孩子辍学,据说他们哥仨除了上学以及偶尔帮家里干点活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吹拉弹唱,是村里的一景。面对村里人“怎么不让孩子回家干农活?”的质疑,爷爷的回答是“他们能念书,就让他们念呗”。伯伯、爸爸他们也没让爷爷失望,都通过读书,让自己摆脱了农民的身份,吃上了“国家粮”。“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古人诚不我欺。

三人中,父亲是读书最多的,也是在这条路上最波折的。上学时遇到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吃不饱饭,仅有的几口菜,吃完后还要冲水做成菜汤喝掉。这些后来看也不算什么,倒是因此养成了“不浪费一粒粮食”的终身习惯。

父亲在读书路上最大的打击,是在1966年。那一年,父亲读高三,已经预先填报了高考志愿,我后来还见到过一张表,记得父亲报的山东大学中文系。可是,一纸“516通知”,轰轰烈烈的文革开始了,不但无法高考,连正常的学习都停了,并且一停就是十余年。

父亲本来就来自农村,所以也不必参加什么“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直接回到村里就行。在之后的时间里,父亲当过几年民办教师,一月工资两块钱。我和哥哥出生后,这点钱只够买点芋头什么的,充当婴儿辅食,所以我这辈子最爱吃的食物之一就是芋头,因为小时候想吃都吃不上。(北方的毛芋头,淀粉细腻,可充当婴儿辅食)

后来父亲还当过公社的通讯员,采写农村有线广播的稿件,小时候每天听的“栖霞县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里面还有过父亲写的稿子吧。

在那些年里,父亲结婚了,娶了没念过几年书的母亲,先后有了两个儿子,就是哥哥和我。1977年,邓公英明决策,恢复高考,当年立即实施,多方紧急协调之下,终于在当年的12月开考。山村信息闭塞,等父亲知道消息时,离截止时间只有两个星期了。仓促应战,父亲的第一次高考失利。但凭借当年打下的坚实基础,半年之后的1978年高考,父亲如愿考上了中文系,但已不是山大,而是不用交学费的烟台师范。那年,哥哥七岁,我三岁,妈妈还在村里干农活,挣工分。因为这个,父亲每每谈起邓公,都是满口赞许。

话说,对于父亲的高考,母亲是全力支持的,并没有理会村里的风言风语,说什么“考出去了一定会变心”。父亲也没辜负这份信任。有一次他曾拿着毕业照,对我们说,这个谁谁谁、那个谁谁,念完大学就离婚了……

当年恢复高考后,很多人改变了地位,因而掀起过一轮“离婚潮”,但父亲没有追随这个潮流,他选择了忠诚,没有舍弃近乎文盲的母亲,更没有舍弃两个儿子,没有打碎这个家。可以说,他的这个选择,至少决定了这一家四口人今后的命运走向,更遑论再之后的下一代了。

长大后,当我接触到“忠诚”、“感恩”这样的字眼,首先想起的就是父亲的所作所为。他没有用语言把这些概念教给我,而是用行为给我做了一生的样板,把这些品德,从虚无的文字,变成血和肉,铸到我的骨子里,成为我做人做事的底板,甚至是默认的唯一选项。

师范学院毕业之后,父亲本该去教书,但因为文笔出色,被一位领导赏识,留在身边,几年后又下放到乡镇当领导,这样就能把我们全家“农转非”了。因为这段经历,加上之后的工作调动,我的小学五年换了三个学校,初中三年换了两个学校。我还有了自己的粮本,吃了几年“公家粮”,记得那时每月好像是30斤口粮,还有点副食。

在乡镇的那几年,印象中父亲是非常忙碌的,他分管文教卫生,经常出去到处跑,还老有人找上门来。记得那时的人好淳朴啊:有一次放学后,平时很严厉的教导主任叫住我,悄悄塞给我一包东西,让我带回家,回去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野菜而已^_^

即使这样,我也不喜欢那些人来找父亲时,跟他说话的样子,长大后,我知道那叫“谄媚”。只不过是一个乡镇干部而已嘛!所以我对“从政”一途,是打心眼里抵触的,觉得自己做不了,后来就老老实实地搞技术,后来又改行做管理咨询、培训了。

父亲的仕途一般,在乡镇工作了几年之后,又调回县里(后升级为县级市),在人大系统工作,一直到退休。而我在这期间经历了初中、高中、大学、工作。

说起来,从小到大,我跟父亲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从我有记忆起,父亲就在外面工作,小时候别人问,你爸爸在哪儿?我会回答,在“半岛”(实际是那时的公社,叫 官道),后来是“在县革委”(当时的各级政府,都叫革命委员会,简称“革委会”),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因为这个,我每次见到父亲,就觉得好像来了客人一样,会带点好东西给我,但不常来,虽然我挺高兴,但也不怎么亲近。

直到父亲在乡镇工作的时候,我才和父亲有了几年在一起住的时光,但那时我刚好进入青春期,父亲工作又忙,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整体是紧张的。记得有一次,我在学校淘气,和班主任的儿子(跟我一个班)一起搞恶作剧,作弄一个女同学,让班主任狠狠收拾了一顿。因为担心我回家告黑状,晚上班主任又来家访。其实我回家后本来什么都没说,通过家访,父亲才知道了情况,又把我狠狠揍了一顿。

因为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整体来说,我和父亲之间也没有太多的冲突,只是没有那种亲近的感觉,可能男孩子跟父亲大多这样吧。跟父亲不亲近,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父亲不太喜欢表扬人。我考了好成绩,是理所当然,做的不好的地方,他一定会批评。

多年之后,我才醒悟,原来我也这样,不会表扬人,但很会挑毛病。这种做法,往往会给亲近的人带来伤害而不自知。我知道,有了觉察之后,就有改善的可能了。因为这一个觉察,希望我的孩子会跟我更亲近,我能给他们更多的力量。

父亲对我和哥哥,整体是比较开明的,很多重要的决定,他虽然会给出自己的意见,但并不要求我们一定听他的。所以我的大学、工作,以及后来的婚姻,都是自己做的决定,父亲虽然不见得认同,但总是尊重我的选择。

记得大学毕业时,父亲还找了他的一位同学,记得是在省委组织部的,帮我联系了一个很不错的工作,是在体制内,但我拒绝了,而是自己找了一个觉得更酷的工作。父亲也没有坚持让我听他的。在婚姻感情方面,因为我的桀骜,不屑听取父亲的意见,这一点也曾给父亲带来不少困扰,但他也默默承受了,并没跟我抱怨什么。

细想一下,我跟父亲的关系,恐怕还不止“不亲近”那么简单,随着我的成长,我的内心里对父亲实际是有点“看不上”的。(写到这里,心口有点痛。对不起,父亲,请您原谅我那时的少不更事。)我自己喜欢看一些文史哲类的书(后来才明白,其实这也是受父亲的影响,因为我从小就看他的中文系教材),就觉得父亲作为一个中文系出身的,竟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文字,让我很失望。

其实,在我上大学那几年,父亲利用业余时间,在很多省市级刊物上,发表了不少报告文学一类的文字,写的主要是一些企业家的事迹。那个年代,“捉刀代笔”之风盛行,企业家得名,作者得利。对此我颇不以为然,觉得这些文字的文学性不强。

那时我佩服的是父亲的一位中文系的同班同学,张炜,比他年轻十多岁,发表了很多很有影响的小说,屡获大奖,后来还获得了茅盾文学奖,给父亲赠送过签名版的作品,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其实,我哪里知道,职业作家和业余写作,那时两个完全不同的职业;那些报告文学,给父亲带来了一笔可观的收入,用以承担我大学的各类支出,以及房改时买下原来居住的公房,我却毫无所知。

这种疏离的感觉,直到父亲去世,也没有太大改善。甚至连父亲的突然去世,当时我内心里都有一点抱怨,觉得他不听我和哥哥的话,不注意爱惜自己的身体,突然离世给我们带来太多遗憾。(这几行字,写的很难受,止不住落泪,忏悔。)

后来我慢慢发现,与父亲的疏离,对我的性格和成长道路影响很大。父为天,母为地。从母亲那里,我获得了足够的韧性与善良的性格;但从父亲那里,我似乎没有直接获得足够的战斗力与冲劲,这导致我的性格,整体上阴柔有余而阳刚不足。

我知道,父亲一直是以我为傲的,但偶尔也会对我略有失望。我跟父亲之间最大的遗憾,是在他离开我之前,我们没有像两个成年人一样做一次长谈。也许在父亲眼里,我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而我也不确定,是否有资格跟父亲进行这样一场谈话。

父亲去世之后,我作为家族最小的孩子,似乎还没完全定型,生命中不断有各种意料之外的变化,其中之一是,我为我们老于家新添了一个男丁(二娃),只是父亲都没有亲眼看到。我想象着,如果父亲还在世,跟别人说起自己有三个大孙子的时候,该是一幅多么骄傲的表情啊!

这些年我读了不少书,很杂,导致对于一些重要的问题,常常有不同的解释,在脑子里并行不悖。比如,关于生死这个最大的问题:人去世后,到底去了哪里?

我亲眼看到,父亲冰凉的躯体,在高温的炉火中化成小小的一堆骨灰,由我和哥哥亲手装入一个木盒子,暂厝几年后又埋入地下,立起一个土丘。从小接受的唯物教育,告诉我这就是父亲的归宿,若干年之后,吾辈亦如此。

但我又不甘心,这个结果让人心灰意冷。那么看看唯心的解释呢?一说人去世后会到另一个世界,比如天堂。这个解释我是喜欢的,那样的话,若干年后那些曾经爱着的人还会再见面,聊一聊分别后的经历,享受重逢的喜悦。这个解释太美好,好到我内心里不太敢认同:那样的话,另一个世界早晚会塞得满满的。

佛家又说有转世,这个是我最喜欢的解释。父亲葬礼上,我流不出眼泪,只是轻声念着佛号,回向给父亲(我并不是佛教徒),同时在心里默念,如果有缘,我们会再相见。

父亲,您传承了祖先的血脉,给了我生命,又由我将他们传承下去,直到不可见的未来。想到这一点,我愈发觉得我们是那么亲近,在时间的长河中,我们越走越近,直到来到相同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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