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Taylor Branch:高天火柱——MLK三部曲之二 -- 万年看客

大河奔流 导读 复 256 阅 33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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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11 07: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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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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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礼仪3 1

还是在这个星期五的上午,南方自由学校暑期班结束了最后一节课。志愿教师桑德拉.阿迪克斯(Sandra Adickes)是教士溪自由学校的老师,她班上有六名学生——其中有五位女孩与一位名叫柯蒂斯.达克斯沃兹(Curtis Ducksworth)的十一岁男孩——一直吵着闹着要在现实生活当中实践一下她在课堂上传授的内容,经不住纠缠的阿迪克斯这天终于做出了让步。她陪同六个孩子一起来到了哈蒂斯堡市中心的图书馆。学生小组组长贾米拉.斯托克斯(Jamilla Stokes)告诉馆员,他们几个想办理儿童图书证。一听这项要求,馆员们纷纷直翻白眼。一位不知如何是好的主管急切地小声劝诫师生一行人,如此轻率的要求可能会激怒全市读者。得知此事的克劳德.皮特曼市长(Claude Pittman)匆忙下令警察局长休.赫利(Hugh Herring)前去平息事端。不出二十分钟赫利局长就赶到了图书馆并且宣布图书馆要因为临时盘点而闭馆,然后又与越聚越多的人群一起跟着阿迪克斯与神情坚定的学生们沿着主干道来到了种族融合的S.H.克雷斯& Co.餐厅门口——经理声称恐惧他很害怕百余名眉头紧皱的顾客会采取集体暴力,因此才将警察叫来。一位女服务员恶声恶气地来到自由学校师生们的餐桌旁,通报了餐厅方面临时提出的应对策略:“法律要求我们必须为有色人种服务,但我们不会为和他们一起进门的白人服务。”学生们在商议之后决定离开餐厅而不是在没有老师的情况下独自吃饭。一行人刚刚走出餐厅就被警察赶进了一条小巷里。为了预防自由学校的师生们继续东一头西一头地到处添乱,警方以流浪的罪名逮捕了阿迪克斯。这个刑事罪名没过多久就被洗脱了。民权阵营随即针对纽约的克雷斯公司以及哈蒂斯堡市政官员发起了民事反诉,官司持续了六年,一直打到了最高法院。*诉讼双方反复拉锯的焦点在于“陪同一群黑人的白人”的地位究竟应当如何认定。被告方成功地辩称,他们对待阿迪克斯的做法根据联邦法律并无不妥之处。

*【在阿迪克斯诉S.H.克雷斯& Co.(1970)一案中,约翰.哈兰法官(John Harlan)发表了九位大法官的多数派意见,认为下级联邦法院不该草率地驳回阿迪克斯的控诉,并将案件发回密西西比州进行进一步审理。阿迪克斯选择不再追究本案。】

阿迪克斯被捕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一架小型包机降落在格林伍德附近一条跑道上,两名世界顶级艺人走出了飞机舱门。一位是哈利.贝拉方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提包,另一位是被他招募来的西德尼.波蒂埃。贝拉方特打趣道:“像咱们两个这样目标这么大的黑鬼,他们就算真想下杀手也要事先盘算一下。”但是一看见密西西比的地接队伍,两位来客的轻松心态就一扫而空了。机场位于一片树林的中央,机场尽头是一道用门闩固定的大门,门框上挂着一个灯泡,夜晚的飞虫围绕着灯泡团团打转。大门的另一边是一条穿越树林的土路。非学委负责人詹姆斯.福曼将几名工作人员拉到一边,通过步话机紧张地讨论着护送安排的问题。他让两名访客与护送车队的领头司机威利.布鲁(Willie Blue)以及两辆等在一旁的汽车先走。这两辆车都经过了磨砂处理,车上的每一寸镀铬与喷漆都被磨去,就像披上了军用伪装那样毫不起眼。年轻的布鲁戴着一顶大草帽,胳膊上打着石膏,他承认自己的胳膊是在监狱里被人打断的。车队驶出大门时,贝拉方特看到远处有一排汽车前灯正在明暗闪烁。这景象原本让他松了一口气,可是福曼一句话就让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些都是三K党的车。”在接下来的旅程当中,车队还经历了一场惊险竞逐,吓得车上的两位乘客全都不敢说话。三K党追兵的汽车虽多,却只有一辆车成功逼近到了具有威胁的距离。每次威利.布鲁都设法让非学委的护卫车辆拦阻住了三K党的冲撞。事后贝拉方特与波蒂埃这两位演艺明星都心有余悸地记得,冲撞车辆的前保险杠上捆着一截沉重的木材。

下车之后,一行人脚下不停地逃进了气氛欢闹的麋鹿休息屋。有一位名叫艾德拉.克拉夫特(Idella Craft)的姑娘从二层露台探下身子,将双臂揽在了贝拉方特的脖颈上。如此大胆的追星之举让她在当地名声大噪。非学委为数不多的几位白人资深成员之一鲍勃.泽尔纳(Bob Zellner)带领大家演唱了一轮自由歌曲。鲍勃.摩西向欢呼雀跃的人群致了欢迎词。甚至就连马丁.路德.金上次来到格林伍德的时候都没能争取到哪怕一位当地的黑人教师前来捧场,因为教职不仅地位崇高,而且根基脆弱,黑人教师们一旦公开与民权阵营走得太近很容易丢掉饭碗。但是这一回来的是演艺明星,有了追星的掩护,教师们抛头露面也安全了许多,甚至还有些特别热情的教师干脆将饭碗安危的问题抛到了脑后。有些人远道而来观看电影《野百合》,所有人都看过或知道当年春天的奥斯卡颁奖典礼电视转播,波蒂埃在这一届奥斯卡奖上打破了最佳男演员的肤色界线。他面向格林伍德的听众们宣称:“我今年三十七岁,一直是个孤独的人……因为我还没有找到真爱,但这个房间里充满了爱。”

贝拉方特演唱了他的招牌歌曲《香蕉船》,台下听众们则跟着唱起了家喻户晓的歌词——就算躲在门外的三K党徒们对于这首歌的歌词也同样耳熟能详。一曲终了之后他发表了简短的演讲,谈到了自己多年来对民权运动的奉献,接着又举起了那个黑色小提包,迎来了高潮迭起的欢呼。每个人都知道小包里装的是钞票——福曼谈到了贝拉方特如何响应民权阵营的紧急请求聚拢了一批消灾解厄的“吗哪”,摩西也感谢贝拉方特为夏季项目提供了一根救生索——但大家都明白这事最好不要说太细。贝拉方特在私下里告诉福曼,小包里一共是六万美元现金,此外他还另行筹集了一万美金,打算将这笔额外经费留到夏季项目结束之后再花。到时候他要为各位运动领导人安排一场度假旅行,借此消除他们身上积攒了一个夏天的“战斗疲劳”。

当晚晚些时候,联组委总部门外响起了一串枪声,一辆员工汽车的挡风玻璃应声粉碎。屋里的波蒂埃与贝拉方特无意中听到无线对讲机里传来消息说在塔拉哈奇县有一名志愿者遭到了跟踪,他们听不到的则是联组委工作人员在暗地里的抱怨。联组委为他们两个准备了特别的床铺,还安排了通宵站岗的警卫员,以至于有些联组委员工尖锐地提醒福曼,上次马丁.路德.金来到格林伍德的时候他可是批评过人家依仗名人身份搞特殊化待遇,没想到他本人给名人搞特殊化待遇也搞得挺带劲的。尽管如此,两位访客当天夜里还是几乎一宿无眠,波蒂埃干脆躺在地板上做起了拉伸操。

贝拉方特与波蒂埃在星期六白天离开了格林伍德。当天晚上,趁着贝拉方特来访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去,联组委在卢拉餐厅为一批即将离开的志愿者举办了欢送会,还提供了免费金枪鱼沙拉。正当欢送现场气氛正旺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大家一听见响声就知道大事不好,当即一个不落地顶着瓢泼暴雨冲出了餐厅。餐厅外面停着一辆大家都认识的汽车,驾驶座的侧窗刚刚被打碎。最先冲上前来的人们一开车门,驾驶座上的西拉斯.麦吉就身子一瘫摔在了人行道上,他的左太阳穴下方有一处明显的枪伤。鲍勃.泽尔纳与其他人赶紧撕掉衬衫充当绷带紧紧裹住了他的头,然后一辆联组委的面包车就将依然还有意识的麦吉火速送往了勒弗洛尔医院。三周之前种族隔离主义者在电影院围攻了麦吉,这一回他们又蜂拥到医院周边拉起封锁线,不让麦吉进入急救病房。泽尔纳拖过来一架轮床,推着麦基强行冲进了急救病房,病房里战战兢兢的医护人员试图将他挡在门外,理由是他此时光着上身。眼看着各位医生一个个手足无措,一名护士自告奋勇地试图为麦吉注射镇静剂,没想到麦吉本人却强撑着挡开了她并且拒绝接受任何注射,直到一名黑人医生赶来为止。这位医生安排救护车将麦吉连夜送到杰克逊市的另一家医院并且进行了手术,从他的头部取出了一颗子弹。这颗子弹沿着一条略微向下的弹道穿过了麦吉的上颌骨——麦吉当天志愿担任了接送同事们的司机,遇袭的时候他显然因为暴雨而关上了车窗,正在脸贴着车窗玻璃打盹——卡在了鼻腔后方接近咽喉的位置。周日上午,医生们通过气管吻合术缓解了麦吉的呼吸困难,并且表示麦吉的存活率很乐观。

枪击事件致使格林伍德的运动阵营爆发了一连串的“第一”:第一次在白天举行弥撒大会,第一次尝试让青年游行队伍与防暴警察对抗,民权阵营也迎来了第一批手持左轮的新来者,这些人驻守在卢拉餐厅以及许多谣传的后续目标周围防备着接下来的袭击。志愿者莎莉.贝尔法拉奇紧张地躲回自己的寄宿家庭,把一支没收的手枪藏在床底下,却发现厨房桌子旁边的水槽里还摆着一把闪闪发亮的手枪,寄宿家庭的成员们正在忙着维持冷静,全家人围坐在桌边剥豌豆。到了周日晚上,西拉斯.麦吉的两个兄弟都被关进了监狱,但摩西、福曼、斯托克利.卡迈克尔和其他领导人都撤出了格林伍德以及发生其他类似危机的地点:在劳雷尔有人遭受了殴打,在纳齐兹发生了爆炸,周六晚上警方在马库姆发动了突击搜查。

8月16日星期六,摩西来到内斯霍巴县锡安山浸信会教堂,站在烧焦的砖墙废墟上主持了一场礼拜活动——这一天距离教会成员遇袭事件刚好过去了两个月——他的头顶是湛蓝色的天空,他的双脚则在瓦砾堆上不停移动保持平衡。然后他又驱车前往图加卢学院参加了为期三天的联组委峰会。有了贝拉方特送来的现金,他们现在可以将运动时间延长到夏季结束后,从而安抚新近加入的民权追随者。这批人大多不知道联组委最初的运动时间表是怎么安排的,他们担心民权运动正在因为暴力阻挠而濒临停摆。联组委领导人围绕一系列重大决策展开了反复讨论,议题包括应当保留哪个基础项目,开学之后到哪里去找志愿者,如何平衡密西西比自由学校与普通补习班之间的比例,未来的暴力袭击将会达到怎样的水平,以及他们能否为培训与安保争取足够的支持。他们还决定赶在下周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之前立即派遣整个密州自民党代表团前往大西洋城,借以巩固他们对于密西西比州代表席位的主张。

这几天金也从欧洲返回了纽约,并且与联组委一前一后地踏上了通向大西洋城的曲折之旅。接下来的周一,贝亚德.拉斯廷再次向白宫发送了一通电报,传达了金希望觐见约翰逊总统的迫切请求。周二,李.怀特表示可以将会面安排在周三上午,并且试图轻描淡写地传达几条白宫方面的规定:首先,这次觐见的范围将会有所“扩大”,不仅包括金,还包括其他民权领袖,例如罗伊.威尔金斯和菲利普.伦道夫;其次,本次觐见的会谈内容将不留记录。身为金的副手,拉斯廷试图确保自己也会受邀参加觐见,声称自己可以为白宫帮忙:眼下正在密西西比州闹腾的年轻人们肯定将会制造出不小的麻烦,而他可以协助白宫预防这些麻烦。虽然拉斯廷说得天花乱坠,可是白宫方面依然拒绝邀请他,于是他向金报告说约翰逊总统似乎另有盘算。金本人也隐约觉得眼下的局面有点像1963年6月那一次,当年肯尼迪总统也说也要接见他,可是到时候却接见了一大帮人,将他夹在当中,借此来控制政治议程。这样的暗亏他不想再吃第二次了。

金与约翰逊的各自阵营通过电话中间人展开了试探性质的交火。约翰逊的优势在于拥有更灵通的消息来源。比尔.莫耶斯从他的牧师朋友、国家宗教和种族委员会主席罗伯特.斯派克那里得知,民权领袖们正在大西洋城为示威活动做准备,因为他们预计白宫不会向密西西比自由代表团做出让步。莫耶斯在报告当中写道:“他说发生严重暴力事件的可能性很高。”——他并没有明确表示暴力究竟是会来自放弃非暴力原则的黑人还是新泽西州的三K党支持者,总之这两种前景都可能毁掉总统的竞选胜算。

除了由外界主动提供的情报之外,白宫还从联邦调查局那边获得了不少间谍情报。根据去年10月签署的“流动”窃听令,联邦调查局针对金在纽约的借宿住址进行了临时监听。通过对于这一地址以及针对拉斯廷的的电话窃听,调查局的技术人员听到金的阵营做出了准确的预测:既然如今约翰逊已经拿下了倾向黑人的选票,那么下一步他肯定会尽量避免与民主党南方白人基本盘进一步交恶,以求眼下或者日后能有机会与其和解。金和他的盟友们努力想让总统在公开记录中解释为什么他会更偏向奉行种族隔离且支持戈德华特的密西西比民主党党团,而不是受苦受难却依然忠诚于他的密州自民党。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约翰逊一心只想着如何在会面当中避免提及或者听到密西西比这四个字,因此金对于觐见总统的兴趣也变得越来越淡。从周二晚上到周三,金一直在讨论是否应该干脆放弃觐见总统的努力,而不是让约翰逊施展手段利用自己。这些谈话的速记摘要传到了联邦调查局总部,德克.迪洛克过滤掉了金的大部分实质性推理,把他描述成了一个无礼、任性但又听任顾问摆布的人。李.怀特向约翰逊总统建议道,“根据德克提供的信息,金的顾问们曾经指示过他,如果他真的出现在白宫……‘跟总统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硬气’。”

周三这天,民权领袖集会在白宫如期举行,现场唯独少了金。约翰逊总统突然冲进会面现场,宣布他今天不打算讨论与民主党党代会有关的任何政治问题,然后就滔滔不绝地宣讲起了自己的计划和成就,直到他需要前去参加下一场活动为止。约翰逊的助手们曾经因为金想与总统见面的自我推销意愿而对他嗤之以鼻,现在他们又觉得金实在脸皮太厚,居然在最后时刻说什么“很遗憾我不能参加本次接见”。金则试图绕过约翰逊设定的白宫议程的控制。他向白宫发送了一份长达三页纸的电报,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表示自己打算“就某个可能在不久后得到讨论的话题发表我的观点”。他的猜测完全正确,他最想讨论的话题也恰恰正是约翰逊禁止讨论的话题:密州自民党代表是否应该在本届民主党党代会上得到席位。金以个人名义提出了四条支持这一点的论辩,论证角度涵盖了政治算计、道德选择与抽象的公民权责:“第三,为了应对都市化生活的压力,需要足够坚实的证据来表明民主程序可以在美国得到伸张,在州一级被剥夺代表权的人们可以在国家级政治体制当中进行申诉并得到补偿。”

李.怀特在其他黑人领导人离开秘密会见之前向约翰逊总统通报了金的迅速行动(“这里在十一点二十三分收到了金的电报……”),联邦调查局的情报人员也警告总统,金的朋友想让他将这封电报公之于众。当天中午,乔治.里迪打电话给总统,因为他从媒体那里听说金发送了一封敏感电报,需要总统指示他如何应对。在他看来,“假如密西西比州的常规代表团占据了本次大会的席位,金的毕生操劳就全白费了。”约翰逊的幕僚们赶紧制定了几套应急计划,要么下达封口令阻止这条重大新闻泄露出去,要么让白宫宣布密西西比问题已经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之前得到了妥善解决,从而“先发制人把金按住”。然而金并没有直接发表声明或向媒体发布消息,双方都接受了挺进大西洋城之前的初步僵局。

与此同时,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们也因为一场他们自己特有的危机臊得抬不起头来。《亚特兰大宪法报》周三上午的头版披露了联邦调查局向谋杀嫌犯赫伯特.盖斯特赠送生日蛋糕的情节。联邦调查局的内部调查员质问外勤人员,在没有得到总部批准的情况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外勤人员则竭力回避他们的问题。这一策略难免让人们怀疑联邦调查局与三K党徒关系亲密,也使得联邦调查局暴露在了公众嘲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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