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Joshua Freeman:巨兽兴亡录 -- 万年看客

大河奔流 导读 复 76 阅 22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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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30 02:1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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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创造工厂的世界 12

棉纺厂最早出现在河谷与村镇附近。这些地区原本也有不少小型商业与民居建筑,但是就规模而言完全无法与工厂相提并论。当然,英国并不是从没见识过大型建筑,比最大的新建棉纺厂更大的建筑也有不少。例如大教堂就远比棉纺厂更大。十七十八世纪之间英国的城市地区还涌现出了一大批全新的大型建筑:医院、军营、要塞、监狱、大学、仓库、船坞等等。但是这些大型建筑的内部空间安排是为了进行全然不同于制造业的活动。为了适应大规模生产、动力机械与大量工人,必须采用全新的建筑设计、改进后的建筑技术以及性能更强的建筑材料。为了满足棉纺工业的特定需求而问世的技术革新很快就扩散了开来,在接下来二百年里塑造了英国以及世界各地的建筑环境。

阿克莱特显然仿照着洛布兄弟的工厂修建了自己的第一座克罗姆福德工厂。这座工厂同样有五层楼高。根据史学家R.S.费顿的记述,这座工厂的“狭长布局,建筑高度,窗户排列……以及相对连贯的大面积内部空间都成为了十八世纪余下时间里以及十九世纪的工业建筑的基本设计范式。”阿克莱特在克罗姆福德修建的第二座工厂有七层楼高,120英尺长。他在附近修建的第三座工厂有150英尺场,屋顶还有一座瞭望塔。

阿克莱特工厂的内部用木质梁柱支撑。鉴于棉线极度易燃,而且厂房内部的空气当中充满了棉纤维粉尘,极易发生火灾并且毁坏木质梁柱。十八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杰迪戴亚.斯特拉特的儿子威廉修建了一座以铸铁为柱,以铁皮裹木材为梁,地板下方以砖拱为支撑的工厂,旨在尽量减少火灾的破坏力。不久后,斯特拉特的朋友查尔斯.贝奇设计了一座五层楼高的麻纺厂,这是全世界第一座全铸铁框架建筑,也是日后无数钢骨建筑的先驱。如今的摩天大楼全靠钢架结构才得以存在。铸铁梁柱很快迎来了一系列技术改良。用铸铁取代木材不仅有助于防火,还增加了房梁得以延伸的长度,使得厂房可以容纳十九世纪二十年代问世的大型自动纺纱机。为了提升多层工厂内部的温度——高温能够降低棉线断裂的可能性——阿克莱特与斯特拉特父子都仿照洛布工厂的先例设计了复杂的室内热空气循环系统。

动力织布机在十九世纪二三十年代变得越发普及起来,但是想要将它们安装进现有的工厂却并不容易,因为这些机器在运行时震动极大,安置在一楼以上的楼层很不安全。因此惯常的做法是在纺线厂旁边修建一座一层楼的织布车间。为了解决这些占地面积巨大的结构的室内采光问题,织布车间的屋顶采用了联排的斜坡屋脊结构,每一道屋脊在斜坡的背面一侧都开了窗户,从而让非直射的阳光照进厂房里。这种所谓的锯齿状屋顶很快就成为了一切工业建筑的标志性特征,如今依然能在大西洋两岸的工厂厂区里频繁得见。

早期纺织厂依靠复杂的传动轴与齿轮组合将水轮的动力提供给每一台机器。水力其实是一种既廉价又高效的动力源,前提是水流不能中断。换句话说水力工厂必须建在例如德温特河这样的大河附近。就算如此有时河水也还是不够用,因此包括阿克莱特在内的一部分工厂主开始尝试利用蒸汽机——蒸汽机最近刚刚得到过改进,用来抽取煤矿地下渗水——将河水提升到水库里,从而保证水轮常转。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合适的水力工厂选址附近往往人烟稀少,劳动力供应不足(阿克莱特一开始选择克罗姆福德是因为这附近有一家铅矿,他希望能雇佣矿工的妻子儿女进厂做工)。*使用蒸汽动力直接驱动纺线与织布的机器虽然成本更高,但却使得工厂可以修建在城市地区,一方面劳动力存量更大,另一方面工厂主也不必专门修建宿舍了。

*【这座工厂虽然修建在德温特河沿岸,但是驱动水轮的却并不是河水,而是这座铅矿排出地下渗水的排水沟以及一条溪流。】

从技术角度来说,将水力工厂改造成蒸汽动力工厂并不特别复杂。但是这一改变的影响却极其深远。首先,蒸汽机需要锅炉,而锅炉需要烧煤,于是煤炭工业迎来了极大发展,以至于成为了驱动工业革命的另一股力量。其次,蒸汽动力工厂严重损害了自然环境,一方面是因为采煤活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锅炉排放出了大量煤烟。狄更斯在《艰难时世》当中形容工厂的蒸汽机“隆隆作响”,“震颤不休”,无数活塞上下运动,“宛如哀愁发疯的大象正在上下摆头”,此外锅炉还会喷出“浓烟组成的怪蟒”。黑烟与遭到污染的空气不仅成为了曼城以及其他纺织生产城市中心的象征,也象征了工业革命本身。*

*【尽管早在1789年英国棉纺厂就首次使用了蒸汽动力,但是水力在接下来几十年里依然是最常见的动力源。到了1870年,工业普查表明棉纺业消耗的蒸汽机动力超过了其他任何行业。】

电梯是另一项最早出现在棉纺厂里的发明。这项发明巧妙地解决了在多层建筑当中快速运送人员与物资的问题。十八十九世纪交替之际,斯特拉特在自己的若干座水力工厂里安装了原始的水力提升装置。1834年,由威廉.菲尔伯恩设计,位于斯托克波特的一座大型水力工厂在厂房两端各自安装了一架蒸汽动力电梯。这项发明如此新颖,以至于当时根本没有现成的语言来描述它。时人干脆将电梯井称作“竖直隧道”。*

*【英国社会改良家埃德温.查德威克在他的第一份工厂兴建报告中形容电梯是“一个由蒸汽驱动,能够上升与下降的房间”】

菲尔伯恩是设计创新得以扩散开来的头号功臣。他的公司可以根据客户的具体条件量身定制一座设备齐全只待运营的工厂。“资本家只需说明自己手头具有怎样的资源,自己的制造事业具有怎样的性质,预定选址在哪里,以及工厂究竟靠水力还是煤炭驱动,他就会提供全套的设计、估算以及报价。”菲尔伯恩的公司在世界各地都修建过工厂,例如他在伊斯坦布尔附近为土耳其苏丹修建了一座毛纺厂,还在孟买附近修建了一座纺织厂。

最能体现英国纺织领域创新精神的例证就是斯特拉特父子位于贝尔坡的“圆形工厂”。这座三层楼高的环形石质建筑共有八个分区,显然遵循了塞缪尔与杰里米.边沁兄弟提出的圆形监狱构想。环形中央是一栋监督站,一名监督员可以在这里观察整栋建筑内部的活动,从而实现了边沁兄弟倡导的持久监控理念。斯特拉特父子之所以采取边沁兄弟的设计,原本的考虑或许是为了尽量扫清火灾隐患,因为监督员可以关闭任意一个分区的屋门,将火灾势头隔离在内,从而保护厂房的剩余部分。*尽管圆形工厂并没有多少直接效仿者,但是持续监督的理念却将会日益成为工厂体系的一部分,尤其是在当今时代。

*【这座工厂于1803年兴建,于1813年完工,一直存在到了1959年才遭到拆除。拆除过程中有四名工人不幸身亡。】

以大型工厂为出发点,各种变革越过厂房墙壁向外扩散了开来。工厂主们必须在生理、心理以及社会层面上开发出一系列手段,从而保障工厂生产的进行。仅仅是将人力物料运进运出位于农村地区的厂房就是一项极大的挑战。阿克莱特刚刚来到克罗姆福德的时候,距离厂房选址最近的一条可供轮式车辆通行的道路也有好几英里远。直到1820年,这家工厂还需要用驮马将小包装生棉从码头驮回工厂。这一年工厂主们沿着德温特河集资修建了一条新路。就算工人们每天都要步行五六英里来上班,厂区周边依然凑不齐足够的人手来填充全部岗位。因此许多早期工厂主都会为工人修建住房,有时甚至干脆新建一座村镇,配备教堂、学校、酒馆与集市。*

*【阿克莱特在克罗姆福德修建的工人住所如今依然有人住。这些联排住宅全都配备了阁楼,方便织工干活。织工的妻子儿女在阿克莱特的工厂里干活,织工本人则会购买工厂出产的棉纱。】

这么多人都聚集在几近与世隔绝的工厂厂区附近,想要喂饱他们也是个难题。有些工厂主干脆操办起了自己的农场为工人提供食物。当时工人的薪水往往只有一小部分会以现金形式发放,其余的部分当中有些用来抵消产权归工厂所有的住所的租金,另一些则以实物或者代金券形式发放,代金券可以在工厂内部开设的商店里(俗称“汤米店”)换取食物、煤炭以及其他日用品。汤米店里的商品与主流市场相比往往质次价高,致使工人们长期满腹怨气。

非现金薪酬还解决了工厂主面临的另一个问题,就是通货短缺,不足以支付全体雇员的工资。当时英国的小额硬币流通总量不足以应对庞大的薪金需求,这一现象在工厂出现之前极其少有。工人囤积货币的行为进一步加剧了这个问题。工厂主们必须因地制宜。有些人向工人发放代币,有些人在外国钱币上加盖表示新面值的印记再发放出去,还有些人干脆自行印制货币,希望当地商人乐意接受。

尽管这些挑战全都很难应对,但是在最大的难题面前都只有相形见绌的份,这个难题就是维持生产纪律。安德鲁.乌尔是新兴工厂体系的领头倡导者之一,在他看来工厂运营人员面对的最大障碍就是“训练人们舍弃自由散漫的工作习惯,认同复杂的自动化生产所必需的不可变更的规章制度。”当然,就像一切工作那样,采用人力机械的家庭制造业同样需要纪律,但那是另一类纪律,工作的节奏与完成特定任务所需的时间相吻合。就像务农一样,家庭制造业也是闲一阵忙一阵,在梳棉、纺线与织布等等步骤之间穿插着家务、农活、其他劳作与休憩。尤其是许多家庭制造业的工人都会在所谓的“圣徒星期一”(有时还有“圣徒星期三”)给自己放假,用这一天来处理杂事,从宿醉中恢复过来或者喝个痛快,与朋友们交际,或者干脆偷懒,总之这一天没几个小时用来干活。1819年,一位证人在议会委员会面前回想起了手工纺线的时光:“一般来说每周的头一两天时间我们都拿来喝酒,快到周末的时候我们则会连续工作十好几个钟头将进度赶回来。”

家庭生产的自主权往往会遭到浪漫渲染,其实这份自主权只有一家之主——通常是男性——有福消受。妻子、儿女、学徒与雇工对于自己的时间安排都没有多少控制权。他们时刻受到外部纪律的制约,这些纪律不仅规范了他们的劳动周期与节奏,还决定了生产流程的一切方面。这里的纪律发生在家庭内部,根植于这些人对于一家之主的顺从。纪律的执行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很严苛,但依然以任务为导向,面向市场的生产活动会与满足家庭需要的生产活动以及其他杂务交替进行,运气好的话或许还有一点娱乐时间。

相比之下,工厂生产需要的是几十乃至上百名工人协调一致,日复一日地同时开工与收工。工厂设计了繁复的厂规厂纪以及针对违纪行为的罚款处分体系,监工监督着工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在工厂里都干了些什么。有些工人的行为是由他们所操作的机器所决定的,机器的运转周期要求他们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完成特定的动作。有人声称按照机器的节奏工作压力极大,乌尔则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精纺生产当中有一个工种叫做穿线员,也就是负责将断裂线头接起来的童工。在乌尔看来,这份工作每做一分钟倒有“四分之三的时间”无事可干,因此十分轻松。弗雷德里克.恩格斯对此则有不同看法。在乌尔发表意见十年后,恩格斯这样写道:“照管机器——比方说持续不断地连接断裂的线头——需要工人投入全副注意力,不允许他的头脑被任何其他事物所占据……操作员毫无机会起身活动身体或者进行任何肌肉运动……服务于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无异于最严苛的酷刑折磨。”马克思也在《资本论》当中写道:“在手工制造业当中工匠利用工具,在工厂里则是机器利用工人。”

假如就像大卫.兰德斯指出的那样,“工厂是一类全新的监狱,钟表是一类全新的狱卒,”那就又产生了一个新问题:鉴于工人们都没有钟表,如何才能让他们守时呢?工厂出现之前,工人们从来不必守时或者将自己的工作进度与特定时间点对应起来。为了施行这种全新的时间纪律,有些工厂会在早上敲钟叫醒所有工人。在城市地区,工人们会自行雇佣“叫醒工”来提醒自己起床。每天清晨叫醒工都会手拿长杆敲击二楼卧室的窗户,确保工人们及时出门。日后叫醒工将会成为兰开夏音乐厅当中常见的演唱题材,这些歌曲也为这个词赋予了延续至今的另一层含义。*

*【英国的最后一名叫醒工直到1973年才在博尔顿退休。】


通宝推:尚儒,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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