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春秋左传注读后04断章取义 一 -- 桥上

大河奔流 导读 复 34 阅 23291

全看 分页 树展 一览 主题

2011-08-19 07:06:22
3540169 复 3540161
桥上
桥上`24173`/bbsIMG/face/0002.gif`70`139986`19079`715338`从九品上:文林郎|陪戎校尉`2008-04-16 00:13:57`
春秋左传注读后04断章取义 四 16

实际上,当时在正式场合赋诗,已经形成了一些惯例,成为所谓“礼”的组成部分。其中一个惯例是,当享宴上别人赋诗以后,是要答赋的,就是我唱一首歌,您也要还唱一首,否则不礼貌。下面是几个有关的例子:

第一个例子:

公元前五三〇年(鲁昭公十二年,宋元公二年)夏天,宋国的大夫华定出使鲁国,通报宋国新君宋元公即位的事情,鲁国国君鲁昭公设宴招待他,为他唱道:“蓼彼萧斯,零露湑兮。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小雅南有嘉鱼之什蓼萧首章》)华定听了以后没反应,于是再唱:“蓼彼萧斯,零露瀼瀼。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二章》)华定听了以后还没反应,只好接着唱:“蓼彼萧斯,零露泥泥。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三章》)华定听了以后仍然没反应,就唱了这首诗的最后一章:“蓼彼萧斯,零露浓浓。既见君子,鞗革忡忡。和鸾雝雝,万福攸同。”(《卒章》)这首诗的四章都唱完了,华定听了以后,若无其事,也不回唱。下来以后,鲁国的重臣叔孙昭子(叔孙婼)就说了:“这个华定早晚会被宋国国君赶走。他听见友好的话不欣赏(扣《首章》“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听见恭维的话不回答(扣《二章》“既见君子,为龙为光。”龙同宠);听见赞美的话不明白(扣《三章》“宜兄宜弟,令德寿岂。”);听见祝福的话也不拜谢(扣《卒章》“和鸾雝雝,万福攸同。”);这样的人,下场不会好。”《昭十二年传》:享之,为赋《蓼(liǎo)萧》,弗知,又不答赋。昭子曰:“必亡。宴语之不怀,宠光之不宣,令德之不知,同福之不受,将何以在?”(p 1332)(10120301)。果然,八年以后,华定参与了华氏、向氏造反,最终一干人流亡楚国,华氏、向氏二族从此衰落。

第二个例子:

公元前六二三年(卫成公十二年,鲁文公四年),卫国的大夫宁武子(宁俞)出使鲁国,鲁国国君鲁文公设宴招待他,在宴会上让歌者为他唱了《小雅南有嘉鱼之什湛露首章》:“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应该是取意“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又唱了《小雅南有嘉鱼之什彤弓首章》:“彤弓弨兮,受言藏之。我有嘉宾,中心贶之。钟鼓既设,一朝饗之。”应该是取意“我有嘉宾,中心贶之。钟鼓既设,一朝饗之。”这个宁武子听了什么也不说,也不唱首诗来回答,看上去有点迟钝。《文四年传》:卫-宁武子来聘,公与之宴,为赋《湛露》及《彤弓》。不辞,又不答赋。(p 0535)(06040701)。《彤弓》这首诗前面介绍过,是公元前五六六年(晋悼公九年,鲁襄公八年)时的事,在此年以后五十七年,也是宴会主人唱给客人,是宴会主人鲁国人恭维客人范宣子(士匄gài),范宣子当时是晋国的执政大臣(中军将),晋国是当时的霸主。

鲁文公就派管外交的官员私下里去问宁武子。于是他回答说:“我以为是这些乐工在练习呢。当年诸侯朝见天子的时候,天子设宴款待他们,就会为他们演唱《湛露》,表示天子就像太阳一样,照射四方,诸侯则会努力消灭敌人(与鲁文公的想法不同,他取的是前两句“湛湛露斯,匪阳不晞。”)。然后诸侯会报告自己的功劳,于是天子就会赏赐一把红色的弓,一百枝红色的箭,还有十把黑色的弓,一千枝黑色的箭,所以会有《彤弓》这首诗,这是天子宴会上的礼仪。现在我这个小小的陪臣(此处自称陪臣是强调自己仅是诸侯的大夫,而不是天子的直接臣下,地位差了一层)来贵国友好交流,贵国国君赐给我这两首诗,我怎么敢接受这样的重大的礼遇呢?这会为我带来灾难的。”《文四年传》:使行人私焉。对曰:“臣以为肄(yì)業及之也。昔诸侯朝正于王,王宴乐之,于是乎赋《湛露》,则天子当阳,诸侯用命也。诸侯敌王所愾(kài),而献其功,王于是乎赐之彤弓一、彤矢百、玈(lú黑、黑弓)弓矢千,以觉报宴。今陪臣来继旧好,君辱贶之,其敢干大礼以自取戾(lì)?”(p 0535)(06040701)。如果按这样的解释,前面介绍的五十七年以后鲁人为范宣子唱《彤弓》就是大大的僭越了。而这位宁武子,原来是想装傻而避免逾越礼制,但竟然没装成。不过这位宁武子装傻是出了名的,连孔老夫子都夸他:“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论语公冶长第五》)。

第三个例子:

也有人没有经过充分的教育(可能因为本来不是“君子”),却坐上了高位,也就不能理解赋诗的微妙含义。公元前五四六年(齐景公二年,鲁襄公二十七年),齐国的大夫庆封出使鲁国,他的车很漂亮,鲁国的一位卿孟孙孝伯(仲孙羯)就对另一位卿叔孙穆子(叔孙豹)说:“庆季(即庆封)的车真够漂亮啊。”叔孙回答说:“我听说:‘服美不称,必以恶终(意思是说穿的服装和自己的地位人品不相称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车漂亮有什么用。”(孟孙谓叔孙曰:“庆季之车,不亦美乎?”叔孙曰:“豹闻之:‘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美车何为?”)。后来,叔孙与庆封一起吃饭时,庆封的举止很不庄重,叔孙唱了:“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鄘风相鼠首章》),意思是说庆封没皮没脸,可是庆封好像没听懂,仍然大大咧咧的,也不回唱,鲁国人认为这是严重的失礼。(叔孙与庆封食,不敬。为赋》相(xiāng)鼠》,亦不知也。)。此事见《襄二十七年传》(p 1126)(09270201)。

到了第二年,公元前五四五年(齐景公三年,鲁襄公二十八年),庆封终于应了叔孙穆子“没有好下场”的预言,在本国呆不下去,来投奔鲁国。还是叔孙穆子设宴招待他,在饭前行祭食之礼时,庆封大大咧咧的反客为主,做出了应该由主人做的汜祭的动作。叔孙穆子很生气,就让乐工朗诵了《茅鸱》这首诗(逸诗)来讽刺他。既然上次叔孙穆子在宴席上唱诗讽刺庆封,庆封好像没听懂,所以这次叔孙穆子就让乐工朗诵这首诗,免得他听不清楚,结果庆封仍然没搞明白,也就没有悔悟的表示。虽然他把自己非常漂亮的车献给了鲁国当时执政的正卿季武子(季孙宿),但鲁国还是找了个借口把他赶走了。《襄二十八年传》:献车于季武子,美泽可以鉴。展庄叔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氾祭。穆子不说,使工为之诵《茅鸱》(chī),亦不知。既而齐人来让,奔吴。(p 1148)(09280905)。

庆封两次在叔孙穆子的宴会上失礼,让叔孙穆子很不高兴,所以后来叔孙穆子又一次咬牙切齿的诅咒庆封(穆子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歼旃(zhān)。”《襄二十八年传》(p 1148)(09280905)),并且应验了(楚子以诸侯伐吴。……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昭四年传》(p 1253)(10040401))。

以上都反映了对方赋诗一般应该答赋的成例。但是,在宴会上并非都是由参加宴会的人来赋诗的,那些国君们都养了一些演奏乐器、歌唱以及表演的人,有时候是由国君指定那些歌者来赋诗的,有时为了让对方听明白,就不让这些歌者唱,而是让他们把诗歌的内容朗诵出来,上一个例子就是如此,下面还有一个这方面的例子:

公元前五五九年(卫献公十八年),当时的卫国国君卫献公正在与他的大臣闹意见,一天,他约他的两个大臣吃饭,这两个大臣穿着正式的朝服早早的就等在朝堂之上,卫献公却到苑囿中射大雁去了,两位大臣等到天晚还不见卫国国君召见他们,就找到了苑囿之中,卫献公看见穿着朝服的两位大臣之后,本应该脱下皮冠再和他们说话,但是他却很失礼的戴着皮冠就和他们说话,这两个大臣非常生气,其中一位卫国当时执政的大臣孙文子(孙林父)就回到自己的封邑——戚,然后派自己的儿子孙蒯去见卫献公,卫献公请孙蒯喝酒,然后吩咐掌音乐的大师为孙蒯唱《小雅节南山之什巧言》的最后一章,这一章的歌词是:“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既微且尰,尔勇伊何?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卫献公是想说你姓孙的没什么了不起,你既没有胆量,也没人支持你,难道你还想作乱吗?还不赶紧逃走!所以大师不愿意唱,这时候有一位乐师叫师曹的表示愿意唱,卫献公就让师曹唱了。他没想到师曹与他有旧怨,正想挑事呢。这位师曹并没有把这首歌唱出来,而是把这首歌的歌词清清楚楚地朗诵了出来。这回孙蒯听明白了,非常害怕,赶紧回去告诉了他父亲孙文子。孙文子听了以后说:“看来国君已经很敌视我们了,我们不先动手,就只有等死了。”《襄十四年传》:卫献公戒孙文子、宁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gàn)不召,而射鸿于囿(yòu)。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二子怒。孙文子如戚,孙蒯(kuǎi)入使。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之卒章。大师辞。师曹请为之。初,公有嬖(bì)妾,使师曹诲(huì)之琴,师曹鞭之。公怒,鞭师曹三百。故师曹欲歌之,以怒孙子,以报公。公使歌之,遂诵之。蒯惧,告文子。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p 1010)(09140401)。

于是孙文子马上动员,把手下的所有的人员都召到戚,武装起来向卫国的国都(帝丘)进发,进城后碰见了年轻的蘧伯玉(后来是著名的贤大夫,受到孔子的称赞),于是对他解释说:“你也知道咱们的国君凶残暴烈,不把他搞掉国家就会垮台了,我能怎么办呢?”蘧伯玉回答说:“国家是属于国君的,臣下怎么能管国君的事呢?就算你管了,结果也未必比现在好。”说完,蘧伯玉赶紧找最近的城门逃出城去避祸了。《襄十四年传》:并帑(nú)于戚而入,见蘧(qú)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惧社稷之倾覆,将若之何?”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之?虽奸之,庸知愈乎?”遂行,从近关出。(p 1011)(09140402)。后来,孙文子杀了几个卫献公派来求和的公子,终于把卫献公赶走,另立了一个卫国国君(《襄十四年传》(p 1012)(09140403)),卫国从此陷入了长期动乱。

由此可见,“诵”(朗诵)与“赋”(歌唱)意义很不一样,不“赋”而“诵”是有很严肃的意思要表达。

以上这几个例子所反映的都是作为政治外交工具而赋诗的情景,提到的各种通行的惯例也只是在当时的政治外交场合上才有意义的。当然这些惯例也是从民间对歌的习俗发展而来的,观察民歌对歌的习俗,可以看见二者的相似之处。


通宝推:南寒,
2011-08-19 07:06:22

全看 分页 树展 一览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