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杀戮书.西晋八王之乱 -- 应侯范雎

大河奔流 导读 复 113 阅 8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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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9-01 13: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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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第一章、悲剧的前奏(1) 55

一、临终的皇帝

魏元帝曹奂咸熙元年(公元264年),年近而立的司马炎还立在父亲司马昭巨大的荫庇之下,他当时是曹魏的新昌乡侯,官职是中抚军,主要职责是统领禁军,卫戍京师。这是权臣父子的传统分工模式:父亲领军在外讨伐异己,儿子留守京师,监督傀儡皇帝与朝中百官,当年曹操、曹丕父子也是如此。

但是司马昭似乎对儿子缺乏充分信心。这一年年初,奉命远征的镇西将军钟会消灭了蜀汉之后,野心膨胀,企图拥兵自立,司马昭亲率大军西征,因为担心后院起火,司马昭挟持魏帝曹奂一同去了长安。

血战最终并没有爆发。此前司马昭对钟会的野心有所预料,特地任命能谋善断的卫瓘为监军,随行入蜀以备不测。卫瓘不辱使命,钟会刚树起叛旗,卫瓘就策动魏军哗变,杀死钟会及其党羽,控制蜀中大局。巴蜀二十二郡正式划入曹魏版图,被收编为第十三个州,益州。到了晋朝,益州一分为三,由北到南分别为梁州、益州、宁州。

随着蜀汉的灭亡,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三分天下的格局终于被打破。表面上是曹操的后人正在实现其先祖“天下归心”的理想,而实际上此时的曹魏政权也已经日薄西山,即将笑纳这个天下的人,复姓司马。

同年三月,司马昭进爵为晋王。十月,司马昭立长子司马炎为晋王太子。此时的司马昭,九锡也受过了,对内的一切反对势力都已经剿平,万事俱备,只欠魏帝禅位。

司马昭没有等来做皇帝的这一天,他在次年(公元265年)八月病死,司马炎嗣位晋王。同年十二月,魏帝曹奂禅位给晋王,这一年司马炎正好三十岁。所谓三十而立,司马炎的起点比较高,一立就是个皇帝。

司马炎改咸熙二年为泰始元年。

泰始,这是晋武帝司马炎的第一个年号,也是晋朝的第一个年号。泰者,安也。司马炎是想诏告天下:从今开始,天下要安定了。

泰始这个年号用了十年,但是天下并没有实现真正的安定,三国乱世尚未完全谢幕。江南孙吴政权依仗着长江天险负隅顽抗,两国在漫长的边境线上时有交锋。

泰始十一年春(公元275年),司马炎改元咸宁。

咸宁,这是晋武帝的第二个年号,还是祈祷天下安宁的意思。

咸宁五年(公元279年)十一月。经过十多年的精心准备,晋国出动二十万军队,分六路进攻孙吴。孙吴当时国贫民困、人心思变,晋军摧枯拉朽一般,横扫江南。

次年三月,晋将王濬率领水军从上游顺江而下,直捣建业,吴王孙皓黯然出城投降。

破碎近百年的天下重新归于一统,兵荒马乱的日子结束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咸宁的许诺已经实现,司马炎于是再次改元,将咸宁六年改为太康元年(公元280年)。

太康,这是晋武帝的第三个年号。

太康这个年号用了十年,这十年史称“太康盛世”。史家如此描述:“是时,天下无事,赋税平均,人咸安其业而乐其事。”

所谓盛世,标准竟然仅仅是“天下无事,赋税平均”,可见这不是一个繁华似锦的盛世,而是大乱之后喘口气的盛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治世而已。但是对比之前兵连祸结、“千里无人烟,白骨蔽荒野”的惨况,人们已经感到相当的幸福和满足。

可悲的是,即使是这样的治世也仅仅昙花一现。不久,天下重新分崩离析,战火延绵不止。几十年后,在经历了山河沦丧、骨肉分离,见惯了杀人盈城、尸横遍野之后,文人干宝追忆晋初那段逝水年华,他笔下的太康十年美好得恍若人间仙境:“牛马被野,余粮委亩,行旅草舍,外闾不闭,民相遇者如亲。其匮乏者,取资于道路。故于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

千载之后重读干宝此文,令人唏嘘不已,乱世中人说愁是泪、说喜也是泪。谚云“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字字血泪。

太康盛世的终结有诸多原因,最直接的一个原因就是司马炎怠于朝政。

名为开国君主,实际司马炎根本不具备开国之君应有的雄才伟略,他能当上皇帝的唯一原因就是有幸生在司马家。众所周知,司马家的江山是从曹操后人的手中连骗带抢得来的,过程卑鄙并且充满血腥味。司马家的前二代人物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留给后人的印象也是阴霾狡诈、心狠手辣,这一形象直到第三代人物司马炎的时候才有改观,但这个改观是建立在前二代人物辣手扫平一切政敌基础之上的。对于司马炎而言,创业时期的艰难险阻已由父祖克服,皇帝的宝座瓜熟蒂落,被他悠然拾起。

所以本质上司马炎是个靠父祖荫庇的二世祖,天性里安逸享乐的成分远多于坚忍谋国。在平定吴国之前,他还能稍稍克制自己,摆出一副有为明君的姿态,屡次下诏严禁浮华、严禁奢侈。不过这也仅仅是个姿态而已,比如他标榜从谏如流,却无法真正做到择善而从,最后姑息养奸;他宣称要以统一天下为己任,却始终优柔寡断,在苟安与奋进之间摇摆不定。

等到吴国灭亡,天下人都只认他司马炎一个皇帝之后。司马炎就连“明君”的姿态都摆得三心二意,压制已久的纨绔子弟习气暴露得越来越明显。《晋书》上评论他:“平吴之后,天下乂安,遂怠于政术,耽于游宴,宠爱后党,亲贵当权,旧臣不得专任,彝章紊废,请谒行矣”。

所谓“怠于政术,耽于游宴”是暗示司马炎好色。司马炎好色是个公开的秘密。早在泰始九年,司马炎就下诏在全境范围内征秀女,上至公卿府第下至寻常巷闾,凡有适龄少女却敢隐匿不报的,都以“大不敬”论处;为了防止有人通过抢婚来逃避选秀,司马炎又下令,在选秀期间天下人一律不许嫁娶,犯者也是“大不敬”。要知道“大不敬”的罪名可不轻,最重可诛三族,司马炎一向标榜仁恕,可是为了美人,他愿意承担暴君的骂名。

讨平吴国之后,司马炎的“寡人有疾”一发不可收拾。他将吴主孙皓宫中的姬妾、宫女五千余人全部据为己有,导致洛阳后宫猛增至史无前例的一万余人。这一举动使司马炎沦为历史笑柄,宋朝诗人邓林写有一首名为《晋武帝》的七绝,辟头两句就是“秋风铜爵曲池平,吴主宫娃满掖庭”。

而更大的笑话还在后头。因为后宫人数太多,繁花入眼竟然使司马炎不知所从,在这个时候皇帝变成了一个极富有闲情逸致的登徒子,他每天坐着无人驾驭的羊车随遇而安。羊车停在哪个美人房前,就在哪里过夜。宫人们知道自已的命运寄托在那几只拉车的羊身上,纷纷学习牧羊人的本事,在房前插竹枝、洒盐水,吸引羊群。司马炎因此成为史上有名的风流皇帝,“羊车”一物也经常被后世用来指代帝王的宠爱与临幸。

所谓“宠爱后党,亲贵当权,旧臣不得专任,彝章紊废,请谒行矣”说的是司马炎重用杨骏、杨珧、杨济三兄弟,其中杨骏是皇后杨芷的父亲。太康年间离晋朝开国已近二十年,许多开国元勋已经逝世,杨骏兄弟成为最得司马炎宠信的臣子。司马炎热衷于在后宫寻花问柳,杨骏等人就趁机专擅朝堂,任用私人,排挤卫瓘等功勋卓著的老臣。《晋书.杨骏传》中说:“帝自太康以后,天下无事,不复留心万机,惟耽酒色,始宠后党,请谒公行。而骏及珧、济势倾天下,时人有‘三杨’之号。”

沉溺于酒色会间接造成君主大权旁落,不过它最直接的后果却是戕害君主的身体。没过多久,刚过知天命之年的司马炎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行了。

自从西汉武帝年间,董仲舒将阴阳五行学说与儒家学说杂揉,提出“天人感应”学说之后,谶纬之学、阴阳之说就再次成为显学。数百年来人们很真诚地相信“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这句话,认为天地间各种现象都会与人世间的所有祸福得失相楔合。两汉魏晋各朝的史官不厌其烦地记下天上地下各种异象,用来附会当时各种政治现象,这些史料后来被记入《汉书》、《后汉书》、《晋书》等正史中的“天文志”、“五行志”等篇章。

按照那时的说法,皇帝是上天之子,动静都有天神庇佑,连皇帝的座位都上应天上的“帝座”星,上天会不时的降下昭兆预示祸福。

太康九年正月壬申,太阳在白昼突然消失,良久再现;六月庚子正午,太阳再次消失,暝色笼罩大地。观星者言:日蚀再现,不利于王者。果然没过多久,司马炎就病倒了。

皇帝的病情时好时坏,延续到太康十年,情况更加糟糕,天下妖异频现。

先是年初,江南会稽郡传闻,该郡的鱼蟹都变化为田鼠,数量巨大覆盖了原野;荆州南阳郡传闻,当地人捕获了一只老虎,这老虎只有两只脚,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后来又突然消失了;幽州塞北有死牛突然开口说话,说“中国其必为胡所破也”。

然后,洛阳官道铜驼街旁一棵高十丈许二人围抱的大树无故折断。太康十年四月,宫城崇贤殿火灾,十一月,含章殿鞠室火灾。

恶兆频繁出现,司马炎无疑慌了。太康十一年春(公元290年)正月,他又一次改元太熙。熙者,光明、和悦。司马炎祈求身体的康健,重新焕发光芒,君临天下。

上天并没有眷顾这位人间天子。改元之后冬去春回,天气越来越暖,而司马炎生命的火焰却一天比一天微弱。

孟春、仲春、阳春,春天过了,司马炎的病情丝毫不见起色;接下来是四月,孟夏草木长,处处欣欣向荣,而司马炎却已沉疴不起。许多人预料到,“太熙”很可能就是司马炎所用的最后一个年号了。果然,熬到四月己酉,有消息传出:皇帝大渐弥留。

皇帝病榻设在宫城含章殿。殿上帷幕重重,还遮起了屏风,司马炎躺在屏风之后,连呼吸都显得万分艰难。太医还在煞有其事地把脉,痛苦地做沉思状,其实谁心里都明白,皇帝离列祖列宗不远了。皇后杨芷、太子司马衷以及在京的诸位皇子环侍在皇帝周围,默默地开始酝酿泪水。

殿下,不少被加授“侍中”“散骑常侍”“给事中”等官职、有权出入宫廷的大臣闻讯纷纷赶来,按各自官秩爵位的高低排队,整整齐齐地跪好,只等里面一声号召,恸哭举哀。

殿外,数以千计的黄门、宫女勿勿穿梭往来,在沉默中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国丧。皇帝大行(注:驾崩的另一种说法)后梓宫(注:即棺椁)已经放置妥当;皇后、太子、众皇子以及后宫诸嫔妃要穿的“斩衰”丧服(注:不缝边的粗麻丧服,这是最重的丧服)已经缝制完毕;太子守丧居住的倚庐虽未搭建,但是白缣帐、蓐草、素床等材料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一声令下,马上即可完工;负责唱挽歌的太乐队成员冠带整齐,表情肃穆,列队等侯于偏厅之中;宫城外,也有专门的场所被清理出来,以供百姓哭祭。

总而言之,万事俱备,惟欠皇帝一死。

皇帝偏偏不肯死。

殿下群臣跪了一个又一个时辰,双腿发麻、发冷最后失去知觉,可皇帝还是不断气。

终于有人等不及了,最前排站起一个六旬左右男人,环视匍匐在地的同僚,然后背着双手跨出队列,傲然上殿,揭开帷幕走了进去。没人阻拦这个跋扈的臣子,因为这人就是当时权倾天下的国丈杨骏。

杨骏见到的司马炎已与一具死尸没多大差别。双眸紧闭,肤色灰暗,胸膛与喉结处都看不出一点起伏,这些体征似乎都说明皇帝已经驾崩。杨骏从袖中掏出一缕新丝绵絮,递给皇后杨芷,杨芷啜泣着将绵絮递向司马炎口鼻之上。这一举动叫“属纩”,“属”是放置的意思,细小的绵絮叫作“纩”。绵絮很轻,古人将绵絮放置到弥留者的口鼻,测看其是否断气,如果绵絮一动不动,则说明病人已死。后来这举动演变成丧礼的一个固定仪式,《礼记.丧大记》中说“属纩以俟绝气”。

杨芷的手刚靠近司马炎脸庞,司马炎猛一抽搐,双眼突然睁开,灰暗的脸上泛起一道红晕。杨芷吃了一惊,手一抖将绵絮握入掌中,不被司马炎发现。司马炎直直地盯着某一个地方,顺着这道目光,杨芷发现被司马炎注视的人是太子司马衷。

瞬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司马炎为何迟迟不断气,他是不放心身后事,因为太子司马衷竟然是个痴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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